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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和爱（第1页）

温叙禾感冒了。

说起来有些好笑。夏天感冒，多半是吹出来的。阁楼里温叙白给新装的空调太凉，她坐在画架前，冷风正对后颈，一坐就是一下午。第一天没觉得，第二天嗓子发干，第三天一早，她的鼻子塞得厉害，连市场里炸油条的味儿都闻不见了。

温叙禾没当回事。她从小体质就弱，换季总要感冒一场。母亲不在家，她自己煮了碗姜汤，灌下去，又爬回阁楼。画到一半，头晕得厉害，只得歪在地铺上。旧凉席又凉又硬，她蜷着身子，昏昏沉沉睡着了。

是沙洋洋发现不对劲的。

他中午从驾校回来，去市场帮了一会儿忙，不见温叙禾，就打了电话。响到第五遍，那边才接起来。温叙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喂。”

“你在哪？”沙洋洋问。

“在家。睡过头了。”她说完，咳了两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沙洋洋说了句“你等着”，挂了电话。十五分钟后，他上楼敲门。温叙禾来开门时，头发乱着，脸烧得发红，嘴唇却发白。裹着一条薄毯，光着脚站在地上。她冲他笑了一下：“洋洋哥，你怎么来了。”

沙洋洋没理她。他伸手探她的额头。烫手。他一把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说：“发烧了。量个体温。”

温叙禾“哦”了一声，乖乖坐着。沙洋洋去她房间找药箱。药箱的位置他比她还熟，在书柜最下层右边。他翻出体温计、退烧贴和几盒感冒药，看了看日期，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又去厨房倒了温水，用两个杯子来回倒，等不烫嘴了才端过来。

“先量体温。”他把体温计递给她。

温叙禾夹好。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老式水银温度计要夹够五分钟。时间过得很慢。沙洋洋不说话，她也没力气说。只有空调的风声“嗡嗡”响。新空调确实凉。凉得她现在又开始发冷。

“多少度？”沙洋洋问。

温叙禾把体温计拔出来看：“三十八度二。”

“吃药。”沙洋洋把退烧贴撕开，先贴在她额头上。又剥了两颗胶囊放她手心里。温叙禾就着水吞了。水是温的，药是苦的。她咽下去，整张脸都皱起来。

沙洋洋去厨房给她盛了半碗小米粥。粥是早上沈慧如煮的，还放在电饭煲里温着。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她吃了几口就摇头说没胃口。沙洋洋没逼她，只把碗收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一盆凉水，浸了条毛巾，拧得半干，折成长条，搭在她额头上。旧的退烧贴揭了，凉毛巾更舒服。

“你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沙洋洋说。

温叙禾点点头，侧过身，枕着沙发靠枕，慢慢合上眼。沙洋洋坐在另一头，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她的脚冰凉。他用手暖着，一下一下地搓。温叙禾昏沉中觉得脚心热起来，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沙洋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脚搭在他腿上，身上多了一条薄被，额头的毛巾换过两回。她张了张嘴，嗓子没那么紧了。

“洋洋哥。”

“嗯？”

“你先回去吧。我好多了。”

沙洋洋看了她一眼，没动：“等阿姨回来我再走。你爸我妈那边也打了电话，我妈晚上过来给你做点吃的。”

温叙禾没再说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想起自己下午在阁楼里睡着，画架上那幅市场还没干透。她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哥哥给她装了空调，她转头就感冒了。沙洋洋天天在太阳底下练车，还要跑回来照顾她。

“洋洋哥，我是不是特别麻烦。”她小声说。

沙洋洋笑了：“你才知道。”

温叙禾想瞪他，眼睛一红，却像要哭。她把脸埋进毯子里。

“逗你的。不麻烦。”沙洋洋的声音从毯子外面传进来，“就是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吃药别嫌苦，热了别对着风口吹。这些都是小事，改了就没事。”

温叙禾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沙洋洋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上次你在楼道里说，跟我在一起最自在。我想了好几天。今天趁你病着，跟你说点实话。”

温叙禾把毯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禾禾，你分不清喜欢和爱，不怪你。从小在咱们一起长大，你哥对你那么好，你爸妈也把你捧在手心里。可你缺了点什么，你知道吗？”沙洋洋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你身边全是‘给’你的人。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撑腰、给你遮风挡雨。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你就会自动把他划到‘自己人’那一栏去。那一栏里，有你哥，有我，有窦敏敏，有季一珂。现在许飒也挤进去了。你难受，是因为你不愿意把那一栏拆开。”

温叙禾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沙洋洋的膝盖上。她看见他的裤腿湿了一块，大概是刚才拧毛巾时沾的水。

“可喜欢和爱不是一样的。”沙洋洋继续说，“喜欢一个人，你会想见他，想跟他说话，想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不是‘他给我送了豆浆，我该还他一顿饭’。也不是‘他对我太好了，我不好意思拒绝’。而是‘他什么都不给我，我还是想待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温叙禾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因为我试过。”沙洋洋说。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我对一个人有过这种感觉。很小的时候就有。她给我的东西不多，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给。可我还是想见她。看见她笑，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她冲我发脾气，我也不走。她去哪儿，我就想跟去哪儿。后来慢慢大了，才发现这不叫习惯。习惯是‘没她会不自在’，爱是‘有她我才能睡得着’。”

温叙禾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毯子里。肩膀一抽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