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禾是被蝉叫醒的。
六楼的窗外有棵老香樟,枝叶繁密,蝉钻在里头,从早叫到晚。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时间。七点刚过。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被子上,像裁了一刀。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家里很静。母亲应该已经出门了。父亲今天有课。温叙白昨晚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温叙雨还在杭州没回来。整间屋子就她一个人。
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一看,一碗是小米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小菜。母亲用保鲜膜封着。她撕开,坐下慢慢吃。
吃完收拾了碗筷,她上阁楼。
阁楼还是老样子。天窗开着,风从外面往里灌。画架立在靠墙的位置。她的水彩颜料码在小木架上,按色系排好。地上有几张废画,被风吹得翘了边。她弯腰捡起来,一张张压平。
手机震了一下。沙洋洋发来的:“醒了吗?我要去练车。路过你楼下,给你带了豆浆。放在小卖部门口,你下去拿。”
温叙禾回:“你放那儿吧。我马上下去。”
她换了件短袖,套上运动短裤,下楼。小卖部刚开门,老板正往外搬冰柜。门口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食品袋,里面装着杯豆浆。袋子上夹了张纸条:“还热。别等凉了。”
温叙禾拿起豆浆。确实还热。她站在小卖部门口,朝巷口望了一眼。沙洋洋的电动车刚好拐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黑色T恤,头盔,骑车姿势很正。
她低头笑了一下。这杯豆浆,他还是顺路。从家到驾校,绕到楼下多两分钟。他总说顺路。
温叙禾没回家。她慢慢走到市场。早市已经收了,沙洋洋妈妈正把水果搬到阴凉处。看见她,惊喜地招手:“禾禾?这么早。吃早饭没?来,刚切的西瓜,坐这儿吃。”
温叙禾走过去。沙妈妈给她搬了个小凳,又递来一块西瓜。她接过,坐在摊子旁边,慢慢吃。市场里已经不忙了,几个摊主互相串门,说昨天赚了多少,今天进多少货。沙妈妈边整理水果边说:“洋洋那孩子练车去了。说过几天就能带你出去。”
温叙禾说:“阿姨,您别听他吹。科一还没考呢。”
沙妈妈笑:“这孩子从小就不吹。他答应你的事,准做到。”
温叙禾没接话。她低头吃瓜。沙妈妈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经意地说:“禾禾,你在学校,是不是有男孩追了?”
温叙禾差点被瓜呛住。她咳了两声。沙妈妈拍拍她的背:“别慌。阿姨不问是谁。就是跟你说,咱禾禾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不着急。慢慢挑。挑个真对你好的。”
温叙禾脸红起来:“阿姨,我还小呢。”
“不小啦。我跟你这么大,都跟洋洋他爸订婚了。”沙妈妈笑着把一箱苹果拖过来,拆开,“不说这个。来,帮阿姨挑苹果。把大的放上面,小的放下面。别搁一块儿。”
温叙禾“嗯”了一声,蹲下来挑苹果。这个活儿她熟。沙洋洋教过她,大的放上面,顾客一眼能看见。她挑得慢,但仔细。沙妈妈在旁边说:“禾禾就是心细。以后谁娶了你,有福。”
温叙禾笑。她不说话,只是把苹果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中午,沙洋洋从驾校回来了。他晒黑了一圈,胳膊上明晃晃的一道印子。温叙禾还在摊上帮忙。他走过来,把头盔放在一边,说:“你怎么没在家歇着。”
“我帮阿姨看摊。挺好。”温叙禾说。
沙妈妈已经回家做饭了。摊前就他们两个人。沙洋洋从冰柜里拿了瓶水,仰头灌了半瓶。温叙禾看见他脖子上的汗,说:“你练得怎么样?”
“还行。教练说我方向感好。”沙洋洋说。
“你方向感一直好。”温叙禾说,“小时候在楼顶放风筝,线断了,你都能找回来。”
沙洋洋笑:“那风筝最后挂树上了。我爬上去拿的。”
“你手心磨破了。”温叙禾说。她记得。沙洋洋下来时,她哭得比他还凶。他反而笑着说“没事”。
两个人坐在摊子后面的阴凉处。市场中午没什么人。阳光照在遮阳棚上,光变得很薄。沙洋洋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把旧蒲扇,给温叙禾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