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如狼似虎的宫廷禁卫,冲向了昨日还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府邸,只待使臣前来明正典刑。
当大陶使团的船队抵达南越国都杭州港时,一场刻意铺陈、极尽卑微的“迎宾礼”,正以近乎逾礼的仪仗恭迎。
牵头迎接的,正是南越内侍总管牛鸣。他率一众内侍、禁军在杭州港码头列队相迎,见到苏庭坚、秦俊二人,当即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贵使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等候,下官已备下仪仗舆轿,恭请使团入城。”苏庭坚颔首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迎候官员,见他们尽着素服,不携寸铁,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沉痛与惶恐。
车队启程时,禁军开道、鼓乐随行,沿途街道早已清空,两侧百姓闭门不出,只有马蹄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与仪仗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隆重。
车队穿街过巷,绕过护城河水门,一路直达皇宫午门。牛鸣亲自上前搀扶二人下车,引着他们穿过层层宫阙,直至大殿之外。
殿内,南越皇帝赵弘德正端坐龙椅之上,深吸一口气,眼底迅速聚起一层泪光。扶着龙椅缓缓起身,这个刻意示弱的动作让殿内南越群臣心头一紧。
“大陶使团远道而来,朕心实愧。”他声音沙哑,竭力扮演着一个懊悔之君,开口说道:“皆因朕失察奸佞,纵容其酿下大错,竟让贵国国舅不幸罹难,致使两国兵戈相见,此乃朕之罪责。”他刻意略去孙萧的官衔,只以“国舅”称呼,试图将一场国战轻巧地扭转为可化解的“私怨”。言及此处,一滴泪适时地滑过面颊,随即语调骤然转厉,伸手指向殿外:“首恶奸相朱之强,欺君罔上,擅启边衅,其罪罄竹难书!朕已将其革职下狱,不日便将明正典刑,传首边境,以告慰孙都督在天之灵!”话音落下,他目光紧紧盯着使臣面色,只求对方能流露出一丝可转圜的迹象。
对于南越皇帝抛出的朱之强,苏庭坚略带嘲讽地回应:“贵国整肃朝廷,乃是内政,某不便置喙。”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然,我朝所欲闻欲见者,乃南越朝廷之明断,与国家之担当。”他话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寒刃:“莫非南越国主以为,我朝国公之尊、皇后至亲、淮南都督的血仇,是凭一个奸佞的头颅,便能轻易清偿的?”
不待赵弘德喘息,苏庭坚向前踏出一步,袖中国书应势而出,虽未展开,却已让殿内原本刻意营造的缓和气氛瞬间凝滞。
“孙都督殉国,乃我大陶之殇,亦是南越陛下您必须直面的国事。今日某奉旨而来,只问南越三事:其一,两国盟约犹在,何故不宣而战,背信此诺?其二,长江天堑为界,何故越江犯境,袭我楚州?”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其三,两军交锋各为其主,何故折辱我忠良,逼我都督以血肉之躯,保全名节?!”
苏庭坚三问如惊雷落殿,余音在梁柱间回荡,压得南越群臣几乎窒息。
一片死寂中,御史大夫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道:“贵使三问,锥心刺骨。然,不宣而战、越江侵袭,此皆前相朱之强独揽大权时所行悖逆之举。陛下已被其蒙蔽,此为我朝失察之过,我等臣子,亦难辞其咎。”
户部尚书随即出班,“陛下!陈贼罪孽滔天,万死难赎!当将其全族抄没,所有家产尽数赔偿大陶,以稍解大陶皇帝陛下与皇后之悲愤!”
礼部尚书也趁机开口:“贵使明鉴,孙都督城下玉碎,忠烈之气,实令天地动容。为表我朝愧悔之诚,愿于江畔望北之地,为孙都督立‘忠烈祠’,四时祭祀,使我南越臣民,永念此憾,永怀敬畏。”
苏庭坚持节而立,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贵国以为,以权臣顶罪,以金帛赎过,以虚名慰灵,便可了结此事?我朝皇帝陛下有言,若南越欲解兵戈之危,需应三件事:其一,南越国君需亲书罪己诏,向我朝国主陈兵败之责,并公告天下。其二,为免兵衅再起,南越需割让宣州、池州、歙州三郡,以为两国缓冲之壤。其三,严惩战犯,赔偿大陶军费八百万两。此三事,关乎两国是战是和,无价可讲,亦无余地可还!”
此言一出,南越朝堂顿时哗然。
皇帝赵弘德脸上的肌肉因惊怒而微微抽搐,但他迅速垂下眼睑,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度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沉痛与凝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疲惫:“贵使所言,字字千钧,只是此事事关我南越国本存续,朕心乱如麻,需与诸位大臣细细斟酌,方可回复。”他当即传下旨意,以礼部尚书郑元则为正使,统合户部、工部二位侍郎,再辅以数名辩才出众的翰林学士,组建议和使团,专门对接大陶使团商谈停战盟约。
往后几日磋商,双方单单围绕“陈明战败之责”一句措辞便反复拉锯、字字斟酌。
郑元则为难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岂可言败?不若改为‘不忍生灵涂炭’,贵使以为如何?”
苏庭坚闻言只冷眼相视,并未松口。对方见状,又转寻说辞,称文中“责”字语气过重,提议替换为“过”或是“失”,百般周旋,以弱化己方罪责。
当议题转到割让宣州、池州、歙州三郡时,场面更是热烈。南越官员搬来无数陈旧地图,就一条小溪、一座山丘的归属争论不休,声称某些村落自古以来便属于江南某县,试图在未来的边界划分中埋下钉子,最大限度地保留实际控制区域。
更有甚者,户部竟不顾体面大倒苦水。拿着不知真假的账册,痛陈连年天灾、府库如何空虚,甚至暗示八百万两赔款恐逼得民变四起,言辞恳切,仿佛大陶才是制造饥荒的元凶。然而,与驿馆内这出文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江南岸如火如荼的武备。老将阮猛亲赴前线督理军务,南越各类军械、战具的造办筹措,正以空前的速度日夜赶制。
溃散的残兵被重新打散整编,填入忠诚可靠的将领麾下。一道道征调令发往各州府,府兵、乡勇被源源不断送往前线。沿江所有的险隘处,民夫在兵士的监督下,日夜不停地加固城墙、设置鹿角拒马。水寨之中,受损的战船在抢修,更多的小型战船被集结起来,船上堆满了引火之物,显是准备效仿赤壁旧事。密林之中,一架架床弩被架设起来,冰冷的弩箭对准了江北方向。虽然所有准备都在隐秘进行。然驿馆之中的苏庭坚,仍敏锐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绷气息。他当即遣亲信暗中查探,搜集信息。果不其然,南越不过是借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虚与委蛇,只为给江防工事争取时间。
“伯才(秦俊字),速联络城中暗桩,三日后我等若未抵达西津渡,便是殉国。大军可即刻挥师渡江,兴师问罪于南越”
秦俊立即派遣随员韩青,换上仆役衣服,混入傍晚运送污物的车队中出了驿馆。之后直奔城西骡马市,寻一个叫‘老何’的马贩,以最快速度赶赴安庆大营,传递消息。
次日,苏庭坚如同往常端坐于谈判席上,面沉如水,听着南越礼部尚书郑元则又一次老生常谈,用那套民生多艰、府库空虚的陈词滥调,在赔款支付年限上纠缠不休。
“贵使明鉴,非是我国不愿赔付,实是若依贵国所定期限,则需加征重税,恐生民变,届时……”
“郑尚书!”庭坚猛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打断了对方的絮叨。右手重重按在身前紫檀案几之上,整个身体随之霍然站起,让在座所有南越官员心头一悸。
他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郑元则,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议事厅每个角落:“贵国口口声声民生艰难,府库空虚,言必称加税恐生民变……本使倒要请教!”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既然如此艰难,为何尔等江防线上,征发的民夫数以万计?运送的砖石木料堆积如山?打造的舟船兵器昼夜不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脸色瞬间惨白的郑元则:“尔等所谓‘细细斟酌’,斟酌的究竟是我大陶的和平条款,还是如何利用这拖延来的时日,来加固城防,整顿军备,好与我朝王师,再决生死?!”
这一质问,撕下了南越君臣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对方暗中的备战行动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郑元则嘴唇哆嗦,一时语塞,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求助般地看向同僚,却发现其他人也都面露惊惶,无人敢在此刻直面苏庭坚的锋芒。
苏庭坚环视一圈,将南越官员的狼狈尽收眼底,他知道,伪装已经撕破,和平的假象再无维持的可能。他冷笑一声,不再看郑元则,而是目光望向皇宫方向,朗声道:“既然南越朝廷无心议和,一心求战,那本使便再无逗留的理由!尔等就好好守着你们这新建的江防,准备迎接我大陶王师的雷霆之怒吧!”
言毕,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拂袖袍,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副使秦俊与一众大陶随员立刻紧随其后,甲叶铿锵,带来一股决绝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