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怎么不叫醒老朽?”他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不见半分愧疚。
“我多等些也无妨。”朱之强谦逊回道。
这似乎让老者颇为满意,遂笑道:“贵人印堂发亮,有鹏鸟振翅之相。无需老朽为你逢凶化吉。”
“老先生,何为鹏鸟振翅之相?”
“贵人不日当立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四个字,如同惊雷贯耳,狠狠撞在朱之强的心坎上。
“何为不世之功?”他明知故问道。
“请贵人写下心中之字,容老朽观其形,辨其气,为贵人窥探天机一二。”
朱之强略一沉吟,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个“越”字。
此字既指他所在的南越,亦暗含他意欲挣脱心中困境。
老者凝视沙盘上的字,片刻不语,其神色由平静转为惊异,复又归于一种了然的肃穆,“贵人请看,此字左从‘走’,右为‘戉’。‘走’有行走、行动、远征之象;而‘戉’字,为斧钺之意,乃是征伐、权柄之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朱之强:“走与戉合,便是持斧钺而行征伐之事!此乃大动干戈,开疆拓土之兆!”
不等朱之强反应,老者又道:“再看,此‘戉’字隐隐有‘成’字之形藏于其中,走而成之,行而必果!此非寻常功业,而是……”老者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语:“名载史册的不世之功!天命已显,贵人,当顺势而为,切莫迟疑!”
此言一出,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句谶语面前烟消云散。
“多谢长者指点迷津。”朱之强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默默放在老者面前。
老者看也没看那金子,只是重新阖上眼,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悠闲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判词,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
最初一切都依循着城防图的指引,顺利得令人称奇。南越边军如同幽灵,绕过明哨暗卡,穿过被认为无法通行的小径,兵锋直抵楚州城下。正如胡贾所言,楚州城正在顽强抵抗着倭寇入侵。
然而,人算终有尽时。孙萧,成了那个无法被计算的意外。
这位被沈樽倚重的肱股之臣,没有如陈婉和朱之强预想的那般,在混乱中“意外”身亡,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将这场预想中“顺手牵羊”的混战,硬生生演变成一场刚烈殉国。消息传回大陶朝堂,沈樽挥师南下。
而一直被朱之强视为爪牙、严密控制的驿丞系统,也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名满身灰尘、背上插着三根翎羽的信使,没有按照惯例前往首辅控制的兵部衙门,而是凭借着一腔孤勇,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南越皇宫。
“八百里加急!大陶前锋已过淮水!淮南水师陈兵长江!”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喊出这句话,便昏厥在宫门前。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宫墙下炸开。
当朱之强还在密室中焦灼地踱步,思索着如何压下消息、挽回局面时,却见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相爷!不好了!长江守军传回的八百里加急,被内侍省的阉人送到陛下面前了!”
“什么!?”朱之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他第一次感到权力,此刻正从他指缝中飞速流逝。而那个承诺他“一切尽在掌握”的盟友,连同其勾勒的“两相裨益”的局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将他推向万丈深渊的谎言。
窗外,南越的夜空依旧平静。
宝章殿内龙涎香袅袅,奢靡气息未减,空气中却压着一层近乎凝固的恐慌。南越皇帝赵弘德穿着松垮的龙袍,头发散乱,像一头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慵懒,只剩下惊惧交加的扭曲。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把将案几上精美的琉璃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如同他紧绷神经断裂的声响。“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只需攻破楚州、抢夺财货便收手吗?何曾提过半分风险?如今倒好,大陶的兵马都屯在长江对岸了。”
侍立在一旁的皇城守卫太监王明金,与身旁的内侍太监交换了一个隐秘而阴冷的眼神。他上前一步,躬身的幅度恰到好处,“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他先是假意劝慰,随即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军报上说,那孙萧乃大陶国舅,皇后至亲。朱相他怎就偏偏下令,非得要了孙萧的性命不可呢?这岂不是故意要引来这倾国之兵吗?”
旁边的内侍太监牛鸣立刻接口,“陛下!臣斗胆妄言,朱之强此举,恐怕并非为了我南越!他平日里便独断专行,视陛下如无物。如今擅启边衅,招来如此泼天大祸,若说其中没有私通大陶、卖国求荣的勾当,臣是万万不信的!他怕不是想用我南越的江山,去换他日后在大陶的荣华富贵!”
“他定是私通大陶,欲将我南越江山作为献礼!”王明金顺势定下这个罪名,如同丧钟,在赵弘德耳边敲响。
这些平日被朱之强斥为“阉奴”、极力打压的宦官们,此刻将积压已久的怨恨与眼下的危机完美结合,为惊慌失措的皇帝提供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
“乱臣贼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赵弘德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指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抓起来!给朕把朱之强这个老贼抓起来!剥去他的官服,打入死牢!快!”
王明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立刻躬身:“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