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只留下一群面如死灰的南越官员,以及被彻底戳破、再也无法挽回的破裂局面。
苏庭坚踏在静得可怕的回廊上,面色沉静,心中却警铃大作。方才厅中那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郑元则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都清晰地告诉他:危险!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议事厅内便炸开了锅。
“狂妄!嚣张!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安敢如此!”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勃然大怒,按剑欲起,“依我看,不如将他们立即拿下,枭首示众,以振军威!”
“不可!”礼部尚书郑元则虽面色惨白,却尚存一丝理智,急声劝阻,“杀使臣,等同向大陶宣告不死不休!届时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难道就任他如此大摇大摆地回去吗?!”南越朝臣群情汹汹。
“是否放他走,如何放,需立刻面圣,请陛下圣裁!”郑元则深知此事已非他一个礼部尚书所能决断。
驿馆内,苏庭坚语速极快地向众人通报情况,“和谈已破。我等须即刻突围!”他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所有随员,文吏、护卫,共二十三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决然。
“伯才,你带人即刻销毁所有文书,片纸不留!其余人,轻装简从,只带兵刃、干粮和金银。甲胄穿于内,外罩常服。”
命令被迅速执行。纸张在火盆中化为灰烬,沉重的箱笼被舍弃,横刀与劲弩被仔细检查,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在空气中震荡。
苏庭坚推开窗棂一条细缝,望向驿馆之外。果然,原本只是象征性的守卫已然增多,且皆是精锐甲士,虽未直接冲入驿馆,但那隐隐合围之势,分明已是囚笼。
“他们还在等上面的命令。”苏庭坚冷然判断,回看眼前一张张决然的面孔,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诸位,我等使命,至此已达成。”
他目光扫过窗外隐约晃动的甲胄寒光,继续道:“今夜突围,若能重返故土,他日必当披甲持剑,随我军再踏杭州城。”他顿了顿,众人屏息,却见他嘴角泛起一丝坦荡的笑意,“若不能,便让大陶的旌旗,插上杭州城城头,届时,自会有人为我等洒酒祭奠!”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暮色中泛起幽冷的光:“现在,随我杀出去。”没有激昂的呼喊,所有随员齐齐无声顿首,眼中再无一丝彷徨,唯有与敌偕亡的决绝。
馆舍大门轰然洞开!
但率先冲出的,并非使团人员,而是几匹被点燃尾巴的驿馆骏马!马匹惊嘶,带着熊熊火苗,疯狂地撞向门外严阵以待的南越士兵阵列!
“拦住他们!”南越军校嘶吼,阵型瞬间被受惊的马匹冲开一道缺口,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苏庭坚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击退一名挡路的南越士兵。秦俊紧随其后,刀光如匹练,护住苏庭坚侧翼。二十余名大陶随员,无论文武,皆如出柙猛虎,结成紧密的战阵,以决死之势向南突进!
“封锁南门!”南越军官反应过来,高声呼喝。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黑暗中涌出,刀枪并举,箭矢开始零星射来。
“噗!”一名文吏打扮的随员后背中箭,扑倒在地,他挣扎着将手中的横刀掷向一名敌人,嘶声喊道:“别管我,快走!”
苏庭坚心头一痛,却无暇回顾。他知道,每一刻的停留,都是用同伴的鲜血换取。他剑势更疾,招招搏命,竟硬生生在重重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
距离南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城门外的零星灯火,听到往来的嘈杂人声。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时,南门方向火把大亮,一队精锐的南越甲士如同铜墙铁壁般堵死了去路,为首者,正是那名在议事堂上主张杀掉使臣的武将!他狞笑着看着已成困兽的苏庭坚等人:“贵使不如留下吧!”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使团成员已折损近半,人人带伤。苏庭坚持剑而立,血水顺着剑锋滑落,他喘着气,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敌人,脸上却不见绝望。
他看向秦俊,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消息,想必已经送出。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
“杀!”苏庭坚猛地举起染血的长剑,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如同雷霆,响彻夜空。
“杀!”剩余的大陶勇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不再试图突围,而是面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绚烂的一次冲锋。
剑光与血光交织,怒吼与惨叫混杂。
苏庭坚身中数箭,犹自手刃三人,最终力竭,以剑拄地,昂首面向北方,轰然倒下。秦俊战至最后一刻,与两名南越军官同归于尽。
当黎明来临,驿馆通往南门的街道上,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大陶使团二十四人,全员殉国。
三日后,长江北岸鼓声震彻云霄,大陶全军缟素,白幡如林,浩浩荡荡的复仇之师踏浪渡江。船帆遮天蔽日,桨声拍击江水,与将士们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使团壮烈殉国的消息,早已刻进每个大陶人的心间,化作勇往直前的悲愤。这支哀兵挟着雷霆之势,如燎原烈火般席卷江南,所过之处,杀气冲天。
不到十日,便兵临钱塘江。南越王都杭州城已遥遥在望。城楼上的南越守军望着密密麻麻的白幡与铠甲,早已面无人色,连守城的鼓声都变得断断续续。江风卷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弥漫开来,破城的号角仿佛已在耳边吹响,杭州城的陷落,似乎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就在此时,前线突然收到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的紧急密令:停止攻城,准备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