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君要臣死,何须刺客?”
沈樽垂下眼,长揖及地:“儿臣告退。”
永平帝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中静了下来。永平帝靠在御座里,闭上了眼睛。
皇后刚刚来送宵夜,明里暗里说的都是柔儿的好话。他不是没听懂,她那眼神,他明白。那是求自己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陈婉。
永平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些奏表他都看过了。这群人,平时不吭声,一听说太子要选妃,全冒出来了。
科举擢选的新贵权臣,与陪先帝开国的武将集团,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压出个势均力敌,两相制衡。他居中调度,还算安稳。
这几年的折子里,陈家子弟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勤。提拔,是看在太后的脸面;不提拔,是怕他们坐大。这根弦,他一直绷着。
而宗室,面上恭敬,心里怎么想,他比谁都清楚。王位世袭,却也在远离中枢,他们岂会甘心?
自己多年来苦心维持着的脆弱平衡,若是贸然加入太子妃这一筹码,只怕瞬时崩塌。
他顿了顿。
可若是这个太子妃来自西北,孙家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和京里这些门阀没半点瓜葛。孙谦在边关呆了三十年,从没掺和朝中这些人和事。他女儿若入主东宫,那些人会怎样?
忌惮?猜疑?还是更听话些?
永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又冒出沈樽刚才的眼神。那孩子是真喜欢。可喜欢能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自己年轻时也……罢了。
次日朝会,经过监察御史和吏部司勋郎中审核过的战功授勋奏表,呈报永平帝。永平帝看后,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似是忽然想起一般,徐徐开口:“朕听闻,京城最近流传着一个巾帼英雄的故事,众卿有听过吗?”
如今孙艾的故事,传得京城家喻户晓,只是殿下诸臣皆是老于世故,纷纷躬身道:“回陛下,坊间略有传闻,未知虚实,不敢妄奏。”
永平帝淡淡颔首,目光微转。韩乾自东宫属臣班列从容出班,行礼叩拜:“回禀陛下,臣听说过,也略知其中详情。”
“哦?”永平帝故意表现出颇为好奇,道:“那你给讲讲是怎么一回事。”
韩乾应了一声是,便将孙艾的事迹娓娓道来。永平帝听后转向兵部尚书,似是随口一问:“敦煌城果真有这么一位奇女子吗?”
□□祥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人。”
“她既擒获了拓顿,如此大的功劳,为何军功中不见其名啊?”
□□祥忙解释说:“回禀陛下,此女乃冒名从军,是故并未载录。但念其有功,也未按律将其治罪。”
永平帝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将功抵罪,倒也无可厚非。”
“臣以为此事处置颇为不妥。”谏议大夫孙更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孙更脸上。那人眉心微蹙,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要“犯颜直谏”的架势。他太了解孙更了:每次朝堂有争议之事,他必第一个跳出来,恨不能把“耿介孤臣”四个字刻在脸上给人看。
也罢。正好借他的嘴,探探这满朝的风向。
永平帝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孙卿以为何处不妥?”
“若功可抵罪,则律法沦为一纸空谈。此例一开,众人皆要求将功折罪,要三司如何执法断案?”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孙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冒名从军,按律当杖八十。冒领军功,罪加一等,当流徙三千里。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旨,依律论处孙氏父女,并追究其所在州县、军营各级主官知情不报之责,一体连坐!”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祥眉心一拧,当即出列:“孙大夫!此役俘获贼首、覆灭王庭,乃开国以来边功之最。若为这等事连坐甚广,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刑部尚书亦上前:“大捷归来,正是犒赏三军、收拢人心之时。孙大夫这一纸连坐令下去,只怕兵变未起,民怨先起!”
孙更点点头:“二位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却更锐利了几分:“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若因怕惹众怒便废法,那还要律法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