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
孙更转向永平帝,长揖及地:“臣请陛下圣裁。冒名之罪可恕,则日后人人皆可先犯法、后立功。冒名之罪必罚,则将士知法纪不可犯,军心方能真正归附。”
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人,倒是把“进谏”二字,玩出花来了。
于是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沉默绵延了几息。孙更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良久,永平帝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群臣,不疾不徐地问:“众卿也都说一说,孙大夫说要罚,兵部刑部说罚不得,朕该听谁的?”
群臣面面相觑。韩乾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孙大夫所言在理,兵部刑部所虑亦在情。当罚当赏,不如一并议之。冒名之罪,可依律论处。擒贼之功,亦当依功封赏。如此,罚得人心服,赏得也明白。”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眸不语。
孙更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殿中静了一息。
御史大夫郑卓缓缓出列,先向孙更拱了拱手,又向韩乾点了点头,才转向御座,不疾不徐地躬身一拜道:“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永平帝微微颔首。
“孙大夫所言,是为维护国法之威严,兵簿无名而受赏,日后军籍必乱,此其一也。”郑卓顿了顿,“韩司议郎所言,是为激励将士之人心。有功不赏,日后谁还肯拼命,此其二也。”他抬起头,目光平和,“法理与人心,本是一体两面。今日之事,罚,有罚的道理。赏,有赏的由头。若只罚不赏,将士寒心;若只赏不罚,法纪动摇。”
殿中鸦雀无声。
郑卓缓缓道:“依臣所见,不如这样:孙氏父女依律论处,该罚的罚。但念其功,罚可酌情减免。至于封赏,兵簿无名,确实无法授官。但财物赏赐、旌表门闾,陛下圣明,自会定夺。”说罢转向孙更韩乾二人,语气温和:“孙大夫、韩司议郎以为如何?”
孙更沉默片刻,终于微微躬身:“郑大夫所言,臣无异议。”
韩乾微微颔首道:“郑大夫此议,臣以为公允。还有那魏超,本是奉命行事,若也依律论处,只怕……”
郑卓沉思片刻向永平帝躬身道:“魏超之事,臣以为当与孙氏父女分别而论。魏超身为下属,上官有命,不得不从,可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当堂申斥,免其杖刑流徙。如此,既正国法,亦不失人情。”
殿中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郑卓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孙氏父女依律论处,念其功,免去杖刑流徙,罚俸一年。擒贼之功,赏银旌表。魏超当堂申斥,可免杖刑流徙。”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奋威将军孙谦率部进京献俘,孙家小娘子也一并入朝。朕要见见,这位让几位卿家争了半天的巾帼英雄。”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气定神闲地问:“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事启奏。”韩乾躬身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他身上:“韩卿还有何事?”
韩乾抬起头,不疾不徐:“启禀陛下,孙小娘子此次冒名从军,根由在其兄长身有残疾,无法应征。臣以为,律例当有所修改,若果不能从军,赴本管官司陈告,验实,可免军身。如此方能杜绝不得已而冒名之事,亦可使朝廷征兵之法更臻完善。”
永平帝听完,转向御史大夫郑卓:“郑卿,你是御史大夫,又掌台务。韩卿所言,你以为如何?”
郑卓沉吟片刻,缓缓出列:“回陛下,韩司议郎所言极是。此次冒名之案,根子正在于律例未明、验免无门。若能趁此机会将相关条款细细修订,既可防微杜渐,亦显朝廷仁政。”
永平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韩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韩卿今日朝议,持论公允。方才所陈修律之议,更是切中要害。朕身边,正缺这样通达事理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即日起,韩乾擢为监察御史,入御史台,与郑卿一同主持修律事宜。”
韩乾一怔,旋即跪倒:“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永平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向群臣:“无事再奏,便退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殿外,日头正盛。初夏的风从丹墀上吹过,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繁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