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梁茂给太子妃送来一只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仿了孙艾笔迹抄写的五遍《女诫》。
她不动声色地将盒盖盖好,只说了个“好”字,便把木匣收进柜中。
梁茂见状,暗揣太子妃是要亲自处理,便躬身告退,报与太子。
沈樽听完只道:“你查你的,切勿打草惊蛇,替太子妃兜好底即可。”
却说孙艾铺纸润笔,直到十遍全都抄完,仔细收好,亲自送入宫中。
皇后见她如此恭顺,实在挑不到错处,也只得放她回去。
当众人以为太子妃会就此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生活时,瑶光殿前月台上,她却招来所有近侍的太监、宫女。“本宫知你们自幼入宫,不曾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可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只为伺候人?从今日起,我便要教你们识字,等你们年满出宫后,也能为自己争一方天地。”
众人不知何意,以目光相询,孙艾扫过众人身影,又道:“即日起每日习一字,本宫随时考课,学得好的赏银钱,赐新衣。不用心学的,可就要打发出去做杂役了。”此等言论一出,惊得所有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而她却只是垂眸将衣袖边的一处小翻起捋平,依旧我行我素道:“瑞仪,将纸笔分与众人。”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见已成定局,开始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依着太子妃的指令,席地而坐。
孙艾转到桌案后,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弱”字。写罢,她将纸张调转,推至书案边缘,让纸自然垂落在众人面前,用镇纸压好。开始讲解道:“这个字念ruo,意思就是柔软、无力。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弯曲的木棍”她边说边用手指沿着“弓”描画,“而下面的三撇,像不像柔软下垂的头发?柔弱的事物需要成双成对,相依而存,故而写两遍。”
宫女太监听得认真,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已经开始用手指比划。孙艾见了,轻轻一笑道,“纸笔在手,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去写了。”
众人听后跃跃欲试,展纸润笔后却犯了难。他们有的攥着笔杆像抓拨浪鼓,有的把笔杆架在虎口上,腕子绷得僵直,还有些则模仿着孙艾执笔时的模样,三根手指颤巍巍捏着笔管,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笔,最终抖下一滴墨疙瘩。胆子大一些的,则瞄着孙艾的字,在宣纸下艰难地蹭出一条如蚯蚓爬行般的墨迹,引得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孙艾注意到众人形形色色的窘态,目光掠过人群时,在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那人握笔的姿势太自然了,可落笔时,却故意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不如旁人。
“别急,慢慢体会行笔的感觉。”她柔声鼓励着大家,眼底没有一丝嘲笑,反而是蹲下身子,逐一指导,“放松些。”她轻握住一位宫娥的手,带着她运笔肯定道:“瞧,这不是好多了,慢慢来,不用急。”转身又托住旁边另一位宫娥颤抖的手腕道:“没事,刚开始都不太稳,写惯了就好了”她一遍遍示范,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大家心中想学,奈何笔画太过复杂,锦惠道:“娘娘,这也太难了,您还是先教我们些简单的字吧。”
孙艾点点头,深以为然,重回桌前,写下一个“人”字,展于大家面前。“这个字念ren,人便是如你我这样,头顶天,脚立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一撇一捺。
众人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教了三五日,“弱”“人”“下”“早”“卑”几个字轮番练过。众人笔下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虽仍歪斜,却已不再是当初的蚯蚓爬行。
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半个月,皇后再次召见孙艾。这一回,孙艾面上满是惊惶怯懦,低眉顺眼地跪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胸间那盘筹谋半月的棋局,却推演的越发清晰。
“太子妃啊太子妃,不过才半月有余,你就又原形毕露了?”
“臣妾愚钝,请皇后娘娘明示。”她垂眸敛目,眼角眉梢皆是惊惶。
“本宫听闻你亲自教宫人习字,还说出什么‘为自己争一方天地’的混账话?”说罢抬手示意自己的掌事宫女琳琅将收来的字拿到她面前。“证据在此,你认不认?”
孙艾眼下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却倔强地跪得笔直自辨道:“臣妾不知皇后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的传言。臣妾确实不曾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望皇后明察,还臣妾以清白。”
陈皇后见她急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倒真像是被冤枉的那个,心里不禁也有些含糊这消息的准确性,不免缓和下语气问道:“这些字可是你教的?”孙艾接过纸张,一张张翻过,无比坦然地承认道:“是臣妾教的。”
“教宫人识字,你是何居心?”
孙艾一脸茫然道:“臣妾是在教宫人宫规。”说罢她将字按顺序铺在地上,正是:卑弱下人,常怀畏惧,晚寝早作。
陈皇后看着地上那几个字,面色渐渐僵住。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艾猛然叩首,再起身时,眼角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道:“自蒙皇后娘娘谆谆训诫,臣妾于府中夙兴夜寐,皆依宫规而行。侍奉太子左右,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事事以太子为先,处处恪守本分,唯愿不负娘娘教诲,以报天恩。今次蒙受构陷,实让人心寒,更令人胆颤。若无法洗去冤屈,只怕日后宫中人人自危,还请娘娘彻查此事,揪出构陷之人,还臣妾一个公道,也还后宫一片清明。”
陈皇后心知落入孙艾的圈套,也只得弃车保帅假意安抚。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亲自扶起孙艾,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是本宫失察,让你受委屈了。”而后转向琳琅,“是何人构陷的太子妃?”
琳琅闻令将揭发的宫娥从人群中指出。果不出所料,就是那日孙艾察觉异样的宫女,然而面上装出惊诧模样,痛声质问道:“你为何构陷于我?”
那宫娥自知此种情况下对峙,没人会帮自己证明太子妃撒谎。更加不敢攀咬出皇后的委派指使,拖累到家人。只好认命苦笑,三缄其口,俎上鱼肉般任人处置。
回府车驾上,孙艾脑海中浮现出那宫女的模样。若当时心软,将她保下带回,皇后必起猜忌。留她在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没有再想下去。
这深宫里的路,她算是走明白了。
此番对阵过后,众人一方面慑服于孙艾的雷霆手段,另一方面又深受她菩萨心肠的感染。加之太子以源源不断的赏赐,昭示着绵延不绝的宠爱与深情,更是为她筑起一道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