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终于迎来了太平无事的安乐时光,可当隆冬的北风如刀刃般刮过太子府廊庑,梁茂紧紧将藏蓝色大氅收拢在身前,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雪的小路前往书房。
崇文殿内炭盆烧得正旺,梁茂在殿外看见太子案头堆积的文书,权衡了一下轻重,还是决定插个空禀明来意。
“殿下,本月初三,太子妃从嫁妆中支银三百两,用途未详。掌藏觉察似有不妥,上报司则。司则不知如何处置,便报给了微臣。”说罢呈上掌藏记录的账册。
初时只当是寻常汇报,沈樽头也没抬便道:“既是嫁妆,太子妃可随心支配,内官无需细问,如实载录即可。”待反应过来时,却眉头微蹙满眼疑惑,“三百两?”这差不多是一个五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了,太子妃吃穿用度自有月例支应,如今动用私账想来是去周济他人的。本不打算插手,又怕她当真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敢同自己说,心中略有些失落。
“臣特来请示,是否需要详查?”
沈樽带着解惑的心态吩咐道:“去查查是不是孙府出了什么事。”次日晚,梁茂前来复命。
“启禀殿下,臣已查明,太子妃确实命人将钱送去了孙府,供养西北阵亡将士的遗孤。”
“供养遗孤?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孙府现下便有从西北接来的数十个女童。想来是孙家二郎的俸禄不足以养活全府上下,才向太子妃求助。”
沈樽点头沉思,梁茂又道:“还有太子妃吩咐微臣,调回殿下赏赐孙府的丫鬟小厮,只留两个贴身的和四个粗使的即可。”
沈樽听后为自己的失察心生愧疚,孙萧一个月俸钱不过十两,可他拨去的那些使唤仆役一个月的花销就得十多两。当初原是好心,想着他们初来乍到的,哪里都需要人手,却不曾考虑过他一个八品的供奉,哪里讲得起这样的排场。
“只管听太子妃吩咐就是。还有从孤私库上拨三百两,填补上太子妃的嫁妆。供养遗孤之事,就说是孤的安排。”
梁茂一怔,随即明白,私自奉养军属,是大忌。便道:“臣明白。”
待梁茂应声拜别退出后,沈樽随即对朱福道:“宣孙泽文即刻来见孤。”
“是。”朱福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孙泽文前来觐见。
“有一事,着你去详查。依《陶律》阵亡将士家眷可得朝廷供养,此事执行如何?”
“臣即刻去办。”孙泽文行礼应答,徐行而退。
沈樽揉着发酸的脖颈步出崇文殿。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紧狐裘,回想起晋昌城的寒冬,本欲舒活舒活筋骨,缓一缓,便返回殿继续批阅文书,脚下却不自觉,转向了瑶光殿的方向。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靴底碾压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的不只是今夜的月光,还有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然而瑶光殿内,孙艾早已歇下。沈樽因有如山的公文等待处理,更加不敢将她吵醒。生怕她一醒来,自己便再难挪开半步,只想与她耳鬓厮磨。
回崇文殿的路上,北风一点点带走他狐裘下的暖意。
他忽然有些茫然。成婚这么久,她从未开口向自己讨要过什么。两次皇后的为难,她一声不吭自己解决了。如今供养遗孤,宁可动用自己的嫁妆,也不告诉他。
他本该欣慰的,可心里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
当众人皆以为他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才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两仪殿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勉强将精神集中在案牍之中。
未时刚过,内侍通传:陛下驾临两仪殿。满殿臣子俱是一凛,纷纷起身见礼。永平帝步履沉稳入内,一眼便看见太子面色苍白、神思倦怠的模样。
“太子,朕听闻,你昨夜子时方歇、寅时便起?”
沈樽正要躬身回话,喉间忽发紧,一阵压抑的咳嗽猝然涌上来。他忙以广袖掩口,咳声闷在衣料间,听得人心中发紧。“儿臣……只想尽快理清手头政务……”
永平帝眉头一蹙,沉声斥了句:“胡闹!”语气虽厉,眼底却满是疼惜:“国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的身子。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回府歇息。朕会让尚膳监送安神汤过去。”
沈樽还想推辞,迎上父亲不容置喙的目光,终是低声应下:“儿臣领旨。”
中书侍郎捧着一叠文书刚跨进门槛,便见永平帝目光冷冽地扫来。他脚步一顿,到嘴边的话生生拐了个弯:“殿下,此事不急,臣明日再呈。”说罢躬身轻退。
其余臣子交换了几个眼色,也纷纷将手中奏疏悄然纳入袖中。户部尚书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殿下贵体为重,我等公务尽可从长计议。”
不过片刻,殿内臣工便次第告退,偌大两仪殿,竟一下子清静下来。
沈樽望着空荡的殿宇,闭目稍歇方起身出来。冬日的太阳带着难得的暖意,沈樽仰起头,任由阳光倾泻在自己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恍惚。日日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他这才惊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在天光未暗时回过府,不曾好好看过她一眼。思及于此,更加快了回府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