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青石板路绵延向前,两侧朱红廊庑下,石灯早已掌起。太子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梁茂紧随其侧,压低声音汇报着府中一天发生的事:“巳时皇后召见太子妃,就昨日太子妃在崇文殿读书之事,进行了责罚。”
夜风掠过甬道尽头的影壁,瑞兽浮雕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沈樽听着他的汇报,步履却未有一点儿迟疑,烛火映在太子圆润饱满的脸上,辨不清喜怒。
抬眼间,重檐庑殿顶的正殿已赫然眼前,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汉白玉石栏上的蟠龙在灯笼摇曳间仿佛要腾空而起。直到踏上月台,沈樽方悠悠开口道:“府中被插入了眼线,你竟等事发才察觉?”
话虽说得平静,梁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臣失职。”
沈樽不再看他,只抬步向前走去,“太子妃那边如何?”
“太子妃自宫里回来,便在瑶光殿里抄书,午膳、晚膳皆未用。应该是被吓到了。”梁茂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樽。
不料沈樽却笑道:“你也太小看太子妃了。”他眼底流转的是不尽的信任和自豪,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梁茂一怔,旋即垂首:“臣还准备命人将未抄的五遍补齐。”
“你也备着,明日拿给太子妃,看她有何打算。”
“是。”
“太子妃现在何处?”
“瑶光殿。”
夜露凝霜,瑶光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晃。十二名宫婢垂首立在朱漆门两侧,手中宫灯映得青砖地泛着幽微的光,她们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笼长龙,待看清那对描金螭纹宫灯,最前头的宫女立即屈膝行礼,然后素白指尖扣住兽首门环,厚重殿门被吱呀推开。
沈樽跨过门槛,借着微弱的烛光绕过屏风行至寝殿,鲜红的喜帐将床榻笼得严实,两名宫女静立帐外,手中鎏金手炉腾起袅袅白烟。太子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宫娥已捧着银盆来到身旁,服侍着沈樽用温水浸润的帕子净过手脸,朱福为其脱去冠服,帐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太子抬眸见幔帐微动,动作愈发轻柔。
锦惠轻起幔帐,帐中满是孙艾发间茉莉头油香,沈樽侧身小心翼翼坐在床边,见她未醒,方抬腿上床,甫一躺下孙艾便翻身滚入他的怀中。
“吵醒你了?”他收了收胳膊,将她紧揽。
“怎么忙到这么晚?”声音中含混着未散尽的困意,又带着化不开的牵挂。
“各地官员开始陆续上报今年的收成情况。不少刑案也要开始复核、裁决。”他的声音很低,温软地缠绕在耳畔,像是哄人入梦的呢喃。
“那你有没有用膳?我命人给你做些汤羹?”渐渐清醒的孙艾准备支起上身,却被沈樽抱在怀里,不肯松手:“我在宫里吃过了。倒是你,为何不好好用膳?”他裹着暖意的询问,让孙艾不禁想起晨起梳妆时,铜镜里那张日渐圆润的脸。入宫之后受规矩所限,刀枪兵器再难触碰,日复一日的闲逸拘束,本就叫她心中积闷。之后又被皇后一通诘难,更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入宫以来日日闲居,久不操练,腰上都添了赘肉。再过几年,怕是连上马都费劲,更别说重拾往日身手了。”
沈樽知她心中不甘,却也知此刻不便锋芒太露,只好借着话题分散她的愁绪,“我看看,哪里长肉了?”说着手便已滑至腰间。孙艾本就怕痒,偏他又在两胁处乱搔,引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众人闻声,悉数退至殿外。
“你若再闹,我就还手了啊。”当她发出最后通牒,沈樽忙乖乖住手,生怕她一个用力,掰断自己的手腕。安静下来的二人复又躺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让你受委屈了。”沈樽望着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疼惜。
孙艾闭目,语气平静地道出心中隐忧:“太子妃之位向来惹人眼馋,旁人原都以为陈家势在必得,没承想最后落在了我头上。只怕日后他们也会伺机发难,寻个名目好将我废黜,让自家女儿取而代之。”
沈樽闻言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甜意,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淡弧度,私心里竟暗自揣测,她这般不安,或许也在在意自己。便故意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带着几分热切,“你既这么担心,我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艾迎上他双眸,带着期待地问道:“是什么?”
沈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眼底笑意漫上来,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往后多给我些甜头,兴许我就离不开你了。”
孙艾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太子,竟会说出这种话,反倒起了兴致,想瞧瞧他究竟敢放肆到什么地步。于是探手勾住他里衣的交领,拽近几分。两人呼吸登时缠在一处,她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慢声道:“要你离不开我有何用?”说罢她松了手,顺势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眼弯弯补了句:“我要的是坐稳太子妃之位。”
沈樽眼底的笑意一滞,唇角微微抿起,半晌没说话。然后轻轻“哦”了一声,翻身背对她,不再吭声。
孙艾趴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笑:“当初可是殿下亲口说的,看中我出身简单、武畅西海。怎么,棋还没下完,就要弃子了呀?”她借机还击他当初那词不达意的情话。
沈樽自知理亏,刚要开口辩解,她已欺身逼近,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夫君莫不是想看我为你争风吃醋的样子?”
沈樽假意思考片刻道:“娘子若真愿为我大打出手,为夫倒也乐意做你的裙下之臣。往后府里大小诸事,听凭娘子发落。”
“既然如此,日后落个‘惧内’的名声,可别又翻脸不认人。”沈樽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奈何自己嘴上根本讨不来什么便宜,干脆一个翻身将她揽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蛊惑,呢喃道:‘不如夫人今晚便教教我‘惧内’二字如何写……’帐内烛火轻摇,一室温情,尽藏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