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再转向孙谦,语气冷淡:“你治军号称严明,营中异动、京中流言,竟一无所知?”
孙谦叩首:“臣失职,甘愿领罪。”
“既如此就闭门思过。此案期间,西北军务暂由兵部协管。”
孙谦沉声应诺:“臣,遵旨。”
孙艾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由宫人引领着出了宫。
马车里,孙艾闭着眼睛回忆着刚刚朝堂上的一幕幕,御座上那道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陈述时,满殿鸦雀无声。她只记得自己说完后,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然后,有人开口替她说话。是谁?她当时太紧张了,没敢抬头。只记得那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对!是他的声音。
孙谦见她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偏又极力掩饰的模样,很是心疼,“朝堂之上,伴君如伴虎。你今日既已见识,便该明白,京城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不如随我回西北,安稳度日。”
孙艾抬眸看向父亲,眼底的惊惧还未完全散去,却被一股倔强压了下去:“阿爹,今日我没有给咱们孙家丢脸吧?”
孙谦一怔,随即看懂女儿眼底的倔强,轻叹一声:“鲁莽,却也像我。”无奈叹口气,面色凝重道:“你认定这条路了?”
孙艾低头沉思,朝堂上那声音还在耳边,一字一句,稳稳地替她挡在前面。他看穿了自己的图谋吗?还是只是一时心软相护?无论哪一种,都将她心底那点寒凉,一点点焐热了。她忽然想起亭中他未说完的话,想起他那慌乱的神色,想起他说“我会好好待你”时,眼底的认真。
“认定了。”孙艾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孙谦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爹不求你光宗耀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说话间,车马突然被拦下,一队禁军横刀立马于路边,为首将领却颇为有礼道:“太子殿下请孙小娘子上前一叙。”
她相信朝堂之上沈樽必会出手相护,却摸不透此事过后,他是否还会坚守婚约。于是心底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掀帘下车,随那将领前去。
但见沈樽立于路旁,看到孙艾走来,便迎了上去,焦急地问:“吓坏了吧?”
孙艾轻轻摇头,沈樽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当是她心有余悸,似有若无的轻叹后,低声道:“手段虽算不得高明,但还算好使。你且安心,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孙艾指尖微顿,借着道谢,想探探他如今的口风,语气便格外客气:“今日之事,多谢殿下。”
沈樽却似不喜她这般生分,眉心微蹙:“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孙艾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些,字字都带着试探:“不止为我自己。今日若没有殿下站出来为我父女说话,只怕此事就难以收场了。”
沈樽沉吟良久,觉得还是应劝诫些,以免她日后在复杂环境中继续吃亏,便道:“圣上不悦,是因为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把皇权当你的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语气并无责备,却带着深深的后怕。
孙艾抬眸看他,眼底无半分委屈,只静静问道:“殿下是怪我莽撞,还是担心我?”
沈樽一怔。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凶险。可那时谣言漫天,我若不赌这一把,身败名裂的是我,被牵连的是孙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稳如磐石:“我没得选,但我,也不后悔。”
沈樽望着她那双清明笃定的眼睛,忽然间,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剩满心的心疼与佩服。
他轻叹一声,目光里满是真切,语气也放得柔了些,“我怎会怪你?我只是怕,怕你这一赌,赌输了自己。”
“那你会让我输吗?”
沈樽心头猛地一震,竟一时失语。
炬火照得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坦荡的信任与无声的托付。
他心头骤热,先前的担忧尽数化作了笃定,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你不会输。”
话音落下,他才觉出几分失态,清了清嗓子,“你为护自身清白、护孙家周全,挺身而出,本就无可厚非。更何况这谣言起因,多半还是因我倾慕于你,遭人妒忌所致,按理本该由我来为你伸张正义。你能自己站出来反抗不公,我心中很是敬服。”
孙艾不言,只看着他欲盖弥彰地解释,看出他笨拙的爱意,忽然释怀了。
沈樽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语气也松快了些,“原还担心你见过那些京城贵女,有所触动,会学着藏巧于拙,收敛锋芒,看来是我多虑了。日后若又要借威助势,我不介意当你身后的老虎。只是好歹先同我通个气。多个帮手,总好过孤军奋战不是吗?”
“你不嫌我不识大体,睚眦必报吗?”
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巧了,我也是这样的人。”
孙艾闻言,心中一暖,听他又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待我的心,是否一如从前?即使知道日后要面对波谲云诡的各方势力,也不动摇?”
孙艾终于确定了他对自己的心意,心头悬了许久的东西,总算落了地。可迎上他目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间,偏一句也说不出来。忙低下头,手指抠着袖口。
暗夜中,沈樽看不清她的神情,等待许久得不到答案,慢慢开始有些心慌,唯恐她改变了主意,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已派人将你兄长和梁将军接出。你快回去,同他们团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