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礼目光落在孙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孙小娘子,会怎么做?当场大闹?哭诉委屈?还是……?他悄然退至角落等着看。
孙艾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人,伤势颇重,她放缓语气,故作关切地问道:“几位大哥,便是在西市酒肆被人殴打的吧?”
几人见有人来访,瞧着她衣着得体、语气温和,料定是来求和的,瞬间得理不饶人,纷纷报上姓名。孙艾目光扫过最狼狈的那人,故作惋惜地叹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蛮横,将几位打成这样,还将人关押在此,实在令人心寒。”
孙艾蹲下身,继续关切地问道:“几位大哥伤得这样重,捕快可有通知府上?武侯铺主事也没派人来医治吗?”
几人见她如此关切,更是有恃无恐,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引得牢房里其他关押之人纷纷侧目。孙艾见看热闹的人多了,才缓缓开口:“几位大哥不妨说说,到底因何事被打?也好让在场的各位评评理,免得你们白白受了委屈。”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几人,瞬间变得闪烁其词,互相对视一眼,竟没一人敢应声。孙艾语气平淡,似是随口一提:“我倒听人说,你们是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诋毁他妹子的清誉,才被打的。”
几人闻言,脸色骤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孙艾乘势追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若真是这样,那你们这顿打,倒也不算冤枉。”
几人没想到她竟一语道破,周围看客也窃窃私语起来,气氛愈发尴尬。其中一人支支吾吾辩解:“我们没有诋毁他妹子。”
孙艾故作疑惑,挑眉追问道:“不是诋毁?难不成,那人的妹子,当真有不清不楚之事?”
看客们的胃口被彻底吊起,纷纷支起耳朵,想为这枯燥的牢狱生活添点谈资。刘亮被众人的起哄声冲昏了头,又想借着这话彰显自己“消息灵通”,竟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谈:“我告诉你们,那孙家小娘子在军营里,仗着她爹是大将军,找了不少士卒当男宠!你们真以为她一个女儿家,能生擒拓顿?不过是她爹为了帮她攀附皇家,抢了别人的军功罢了!”
薛礼眉梢微动,看向孙艾。这般污名,她还能沉得住气?
“‘听说’而已,刘兄怕不是编故事骗我们?”有人起哄道。刘亮急了,拍着胸脯辩解:“我骗你们干嘛?我有个兄弟在西北军营亲眼所见,那孙小娘子行事跋扈,私下里和多名士卒不清不楚!”
孙艾垂在袖中的手倏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问道:“竟有这等事?军中纪律森严,就没人敢站出来检举吗?”
薛礼眼底的玩味渐渐散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竟还能如此镇定。
“谁敢啊!她爹手握重兵,没人敢得罪!只能任由她胡作非为!”刘亮得意道。孙艾站起身,对着狱中众人拱手一拜,语气诚恳:“若刘兄所言属实,那几位大哥当真是冤屈。不如由我为各位鸣冤,还你们一个公道,也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刘亮见她如此热心,心中虽有一丝不安,却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有劳阁下了。只是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孙艾抬眸,笑容清冷,从容答道:“在下,便是你口中行事跋扈、抢人军功的孙家小娘子。”刘亮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头皮发麻,连话都说不出来。
孙艾转身出了牢房,行至薛礼身边,见他神色间并无半分忧虑,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中愈发疑惑。她忽然想起,薛礼当年在晋昌时,曾是太子亲卫,如今却在这小小武侯铺当差。但此刻救人要紧,她无暇细想。
众人目光齐聚,气氛愈发紧张。刘亮瘫坐在地,满心懊悔,他此刻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套了话,一旦事态扩大,所言被彻查,他必死无疑。狱卒匆匆赶来,见孙艾衣着不凡、神色严肃,又听闻她是孙家小娘子,连忙躬身询问何事。孙艾义正词严:“这几人捏造谣言、污蔑军功,事关重大,我即刻便要去禀明长安县令。烦请速去告知家父定远侯,就说我有要事需面禀县令,事关西北军营安危。”说罢,不等狱卒应声,便直奔一街之隔的长安县廨。
薛礼心头一松,事情终于要闹大了。
长安县衙内,孙艾亮明身份后,直接要求面见县令。县令听闻她是定远侯之女,又说事关西北边境安危,不敢怠慢,当即请她上堂。
孙艾叩拜后,沉声道:“县令容禀,民女是镇军大将军、定远侯之女孙艾。今日偶听得一机要,不得不立即来报。因事涉西北边境安危,恐需上奏京兆府报请朝廷,现人证刘亮等人,收押于武侯铺,还望县令即刻派人保护。”
长安县令听完一惊,忙问何事。孙艾面露难色表示:“此事一旦泄露,只恐边境立刻烽烟四起。”
那县令登时再不敢多问,当即起身道:“孙小娘子放心,此事下官即刻上报京兆府,再由京兆府报请刑部、兵部上奏,绝不敢延误!”
随后,县令亲自陪同孙艾前往京兆府,京兆府尹听闻此事,深知事关重大,当即上报刑部、兵部当值官员。
孙艾随众官员一同入宫,最终站到了宣正殿上。她恭敬地对着永平帝行完跪拜之礼,声音铿锵:“启禀陛下,民女今日要揭发一桩谋逆大案。现人证刘亮等人已被收押于武侯铺,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话音一落,宣正殿上瞬间哗然,官员纷纷侧目,永平帝面色骤沉。
“民女怀疑,有人在西北大营中,行巫蛊之术,暗操人心,乱我军阵。”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孙艾抬眸,声音稳而清晰:“京中有人传言,民女在军中豢养男宠、抢夺军功。民女对天起誓,未曾有一日行秽乱之事。而军功之事亦经核查,并无造假。然那人言之凿凿,如亲历亲见。民女不得不疑,此乃羌奴巫蛊之术,意图乱我军心,除我主将。此人现已被收押,可做人证。民女恭请陛下彻查此事,严审入狱奸人。”
她顿了顿,再拜:“此事若只关乎民女,本不敢惊扰陛下。可若巫蛊之术用于军中,他日士卒将领皆成傀儡,一旦引敌入关,便是大陶心腹之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军心。”
在明争暗斗的朝堂上浸润多年的老臣,一眼就识破了孙艾拉大旗作虎皮的手段。有人皱眉,有人垂眸,有人嘴角微微抽动。这小丫头,竟敢拿巫蛊说事。可巫蛊二字太重,牵涉边境安危,故而无人敢言,只一个个埋着头,恨不得把脸藏进笏板后头。
永平帝眸色沉沉,目光先落向阶下的孙艾,再扫过太子,意味不明。
孙谦见状,立刻出列跪倒:“启禀陛下,营中竟有此事,臣一无所知,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然巫蛊乱军,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派人严查!”
百官窥得帝色难测,依旧无人敢言。
沈樽环视众人,见无人愿意为孙家说话。大殿上许久的沉寂,让他也顾不得许多,对永平帝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巫蛊之事历朝皆有前车之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备边乃国之重事,武侯铺所捕之人言辞诡异,极可能是细作。臣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审,彻查到底,以安军心。”
兵部尚书□□祥见状,亦连忙出列附和。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沈樽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转向阶下的大理寺卿,缓缓开口:“准。交大理寺严加审讯,一查到底。”而后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艾:“你很会说话。”
孙艾心头一紧,垂首屏息,不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