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沈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自觉跟在她身后相送。
“对了,殿下。”孙艾突然一个折返,险些撞进他的怀里,两人顿时手足无措地呆愣在原地。
孙艾更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听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嗯,没事。”沈樽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胡乱应了一声。
孙艾一愣,抬眸看他,见他眼神飘忽、满脸茫然,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这一笑,倒把两人之间的尴尬冲淡了几分。
沈樽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话接的是驴唇不对马嘴。
孙艾看着他烫红的耳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声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
“阿爹还在车上。”她嗫嚅道。
“啊。”沈樽恍然大悟,连忙驻足。那模样落在孙艾眼中,只当他误会了什么,更是羞愧难当。她咬着唇,终是一恼,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沈樽站在路边,看着车马渐渐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后悔不已。
这一夜,二人皆是无眠。
而长安城里无眠的,不止他们两个。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刚收了折扇,清清嗓子,开始讲今日的压轴大戏,孙三娘擒拓顿。
楼下大堂座无虚席,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二楼角落,施横独自坐着。
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从头到尾没碰过。只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夜色,面无表情。
楼下的声音飘上来,正讲到孙三娘率五百骑追拓顿那段。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把孙三娘夸成女中孙吴,仿佛那场胜仗全是她一人的功劳。
施横几不可察地冷哼一声。
那场仗他是知道的。李仁率一万精骑出鸭子泉,十队异道北上,孙艾那一队运气好,撞上了拓顿的残部。五百人围两千,险是险了点,但谁遇上那种时机,谁都能立功。
如果当时是他带队……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他不会像她那样等。他会在拓顿扎营时就分出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侧后包抄,天亮前结束战斗,一个都跑不掉。那才叫围歼。
可惜,他没那个命。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上来,环顾四周,见角落还有空位,便走过来,在施横对面坐下。他穿着青色圆领袍,看着像个普通的文吏。
“这位兄台,这边可有人坐?”那人客气地问。
施横摇头。
那人便坐下,要了一壶茶,也点了两碟点心。他似乎是第一次来这家茶楼,饶有兴致地听着楼下的说书,时不时点点头。
施横没理他,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这故事讲得热闹,就是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施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那人也不跟他闲聊,只是自顾自地喝茶,“当初我去西北大营核验军功,偶然听人说起这段,不过侥幸而已,如今讲的倒像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施横听完,看了他一眼,倒像是寻到了知音。
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讲到孙三娘回京献俘,满堂喝彩声震得楼板都在抖。
施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他没再续,只是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