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现在带我到那里去呢?”彼蒂加问。
“到卫生课鲁陀尔夫·凯尔烈支那里去。他会给你洗一洗的。”
“洗一洗?”
“唔,自然。在浴盆里。”
那孩子敲了门。
“鲁陀尔夫·凯尔烈支!我带了一个新的来了!”
他们迎面来了一个穿白罩衫的胖子。他有很大的耳朵,雄壮的声气。这卫生课……大概是个德国人……
“一个新的?”他问。“多谢。进浴室去罢。水恰恰热了。”
他就拉了彼蒂加去。
“脱下来。”
“为什么?”
“脱下来罢。你得洗一个澡。用了肥皂和刷子。”
彼蒂加脱下他的破烂衣服来。非常之慢。
“但愿这表不要落掉了才好!”他想。
那德国人说道:
“都轻轻的放着。我们就要在炉子里烧掉它的。”
彼蒂加吃了一惊。他**地紧紧的抓住了裤子。
“怎么?为什么?烧掉?”
“不要担心。我们要给你一套另外的衣服。干净的。一件干净的小衫,一件干净的上衣,你还要弄到长靴哩。”
他怎么办才是呢?他精赤条条的坐着,那手紧抓了龌龊的破烂衣服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冷。浴室是温暖的,还热呢。他的发抖是为了忧愁。
“怎么好呢?都要没有了。”
但他一点也不愿意放弃。
他的运气,是那德国人暂时离开了浴室。想也来不及多想,彼蒂加就解开破布来,把金表塞进嘴里去。这很费力。他几乎撑破了嘴巴。面颊鼓起来了。舌头又非常之碍事。然而他弄好了,熬住了,并且咬紧了牙齿。
表刚刚藏好,德国人就又走了进来。拿着一个钳子。他用这钳子夹着彼蒂加的衣服,搬了出去。于是他又回来,把水放在浴盆里。
“进去。”
彼蒂加爬进浴盆去,热水里面。一转眼,那水就浑浊了。这并不是变戏法:这之前的一回浴,他还是五年前洗的。后来他这里那里的在野地上固然也洗过……但这么着,身子可也不会真干净……
洗浴使他很舒服。在里面是很好的,他甚至于情愿从此不走出。
但大大的晦气是那德国人竟是一个多话的汉子。他用肥皂给他洗着头的时候,话就没有住。他没有一刹时是不声不响的。他要知道一切,对于什么都有趣。他为什么名叫彼蒂加的,警察为什么捉他的,在那里失掉了他的父母的。连什么屁事他都想知道。
彼蒂加不说话。彼蒂加有表在嘴里。
他各式各样的用了他的头。他看着质问,有时点点,有时摇摇。要不然,就喃喃的来一下。
他的沉默,大概很使这德国人不快活了,因为他关上了他的话匣子。
他换了水。他放掉脏水,然后捻开两个龙头,放进新鲜的水,冷的和热的来。于是坐在屋角的椅子上,拿了报纸。
“就这样的坐着罢,肮脏就洗掉了……如果太热了,那就说。我来关龙头。”
彼蒂加点点头。
水从龙头里潮水似的涌出。渐渐的热起来了。简直就要沸了。
德国人却舒舒服服的尽在看他的报纸,他的大耳朵微微的在牵动。
水还是流个不住。已经难熬了。逼得彼蒂加辗转反侧,只是移来移去,却一声也不响。
终于,他再也打熬不住了,就钻下水去,吐出表来。于是飞似的钻出拚命的叫道:
“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