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精力的块似的人;不熄的火团似的人。单是这一点,来做应该冷静的行政长官,也许就不合式。但我想,这样的人,是只在亚美利加才能有的。在目下亚美利加的过渡期,他和罗斯福似的人,是应时代的要求而生的。而这样的人一增加,于是美国和英国的差异,也就逐渐明了起来了。
十九使英国伟大的力
这回英国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其给予全世界的感动,是很不平常的。去今正是十九年前,我是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曾以非常的感慨,远眺着班那曼内阁的出现。而且心跳着读了登在那时定阅的《评论的评论》上的威廉斯台德所作的新内阁人物评。青年卡谛尔继老张伯伦之后而为殖民次长,工人出身的约翰朋士做了阁员,都以为是杀罕的事件。然而较之这回的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却还要算温暾得很了。尤其是,英国总是不待革命,而秩序整然地顺应着时势的变化,进行下去的样子,我以为是大可羡慕的。
伦敦维多利亚停车场略南,在遏克斯敦广场的劳动党本部的光景,就记得起来。那三层的煤黑的砖造屋子里,充满了忙碌地出入的人们了罢。高雅的显泰生的笑容,刻着长久的苦战之痕的麦唐纳的深刻的表情,一定从中可以看见。想起来,历史是很久了。十九世纪初头的急进党徒(Chartist)的运动姑且勿论,最初送两个劳动者议员到议会去,距今就正是五十年。而终于到了劳动者在贵族崇拜的英国里,组织独立的内阁的时候了。这也可以说是比俄国革命,比德国革命,有更深的意义的。因为和穆勒所说的“不知过去而加以蔑视的新机轴,都容易以反动收梢”的话的意义,可以比照。过去的传统,我们是不能全然脱离它而生存的。蔑视了过去的激变,必遭这过去的力所反噬,拨回到比以前更甚的反动政治去。这是世界历史已经指示过我们许多回的教训。然而英国这回的政变,却如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落下似的自然。所以不象会后退;更何况以反动政治收梢那样,是丝毫也不会的。
原因该有种种罢,但在我的眼中,以为最大的理由者,乃是因为英国人已经悟入了中庸的道德。所谓moderation(中庸),是英国民的真性格。他们于凡有政治、文学、经济、外交,都无不一贯以中庸之德。身体壮健而意志强固的他们,病底的极端,无论作为思想,作为行为,是都不容纳的。无论什么时候,总取平均。史家房龙评古希腊道:“中庸之道,始于希腊。”然而也可以说,在近代,领会了这事者,是英国。现在试细看英国劳动党内阁出现之迹,也就可以窥见英国人的通性的moderation的发露。所以并无欧洲大陆诸国的激变那样的演剧味,而同时也没有那些国度似的反动底后退之忧。
德国既败北,结了停战条约的这一夜,美国的思想家华尔博士忽然对我说:——
“何以后进的德国,敌全世界而败,富强四百年的英国,交全世界而胜的呢?”
更自己对答这问题道:——
“一言而尽。曰:moderation。德国不知中庸之德而自亡,英国常留着二分的宽裕,而掌握了世界的霸权了。”
少顷之后,他于是又说道:——
“日本所可以学学的,是这一点。”
二十女王的盛世
劳动内阁的出现,倒并没有很给我感兴。最使我发生感慨的,是直至劳动党内阁出现为止的路径;是曾以议院政治颁给全世界的英国,现在又将以新的政治的原则和实际底活用颁给全世界的一件事。
这要而言之,是菲宾协会(Fabiay)的人们的四十年努力的结果。是继续了四十年质实艰难的努力,到底得了今日的收获的。那达见,诚意,粘韧的底力,实在使我们敬服。
在伦敦劳动党本部里,和副书记密特尔敦君谈天的时候,他突如说:——
“英国劳动党的本体,是六百五十万人的劳动组合员。然而转旋这六百五十万人的动力,是四万人的独立劳动党员。而指导这四万人的政治家者,则是仅仅四千人的菲宾协会会员。菲宾协会是英国劳动党的头脑。”
自己以筋肉劳动者出身的密特尔敦的这些话,是含着深的意味的。
菲宾协会的历史,是从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十六个青年男女,聚会在伦敦的股票交易所员辟司君的小小的家里的时候开始的。从此隔一星期聚集一回,作社会问题的研究,这就是起源。这也不过是无名的青年们的集会。然而奇怪,从此同志竟逐渐增加,发表了深邃的研究,遂隐然成为从英国的思想界,扩大而转动世界的思潮这模样了。但是,于此也有两个大原因,助成了这幸运的发达的。
其一、是时代;又其一、是人物。就是,当时的英国,是在最合于这样的研究团体的发达的境遇上,而会员之中,又来了惠勃夫妇(SydriceWebb),来了培那特萧(BernardShaw),来了华拉司(GrahamWallas),来了阿里跋(SydneyOlivier)。这些人们,现在是已经成就了可以将永久的痕迹遗留史上的事业了,而在当时,则全是无名,无产的青年。然则映在这些富于感激性的纯洁的青年男女的眼中的当时的英国,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呢?
这正是迪式来黎的光怪陆离的六年间的内阁已经倒掉,格兰斯敦的第二次内阁成立得不多久,而那密特罗襄征战的狮子吼,还在鸣动于全英国的时分。正是外以迪式来黎的外交的手段,国威大张,内由格兰斯敦的道德底热情,民心振起的时候。尤其是维多利亚女王年届六十四岁,盛年时的剧烈的气象,将渐入圆熟之期,民望日隆的时代。
斯忒律支在被人称为不朽的名著的《维多利亚女王传》里,记载那时的女王,这样说:——
“慌张忙碌的日子过去了。时光的难测的抚触,已现于女王的脸上。年迈静静地前来,置温和的手于女王之上。头发的颜色,从灰色变成银色了。在渐就圆熟中,容颜渐增了温婉。略肥而低的身体,借着杖子徐行。而同时,女王的身上也起了变化了。迄今为止,许多年以批评底,较确,则不如说是以反感对女王的国民的态度,都一变了。”
这样子,内外两面,都到了英国的繁荣时代。
所以英国有名的评论杂志《旁观报》,在一八八二年夏的志上,这样说:——
“英国未尝有今日似的平和而且幸福。”
然而全英国的青年的胸中,却有难以抑止的烦恼。而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遂产生了菲宾协会。
二一菲宾协会生
所谓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是什么呢?就是一见似乎达了平和幸福的绝顶的当时的英国,而那深处,却萌芽着激烈的思想底动摇。而且当老年的英国人和中年的英国人们陶醉于英国的繁荣之际,青年们却睁开了锐利的心眼,洞见了正在变化的一种时代相。
当时的青年们,是失望于政治家了。那结果,是青年的心完全从政党离开。对于政治家之无学和政党的无定见,无话可说了。而使当时的英国青年烦恼者,尤其是没有思想底指导者,他们常感着彷徨于暗夜的旷野上似的寂寞。
威尔士(H。G。Wells)在那《世界史大纲》里,喝破道:“英国在十九世纪后半五十年间,被叫做格兰斯敦这一个无学的政治家所支配。”这虽似奇矫之言,而实不然。格兰斯敦精通希腊的古典,是确凿的;他懂得神学,也确凿的。但作为十九世纪后半的政治家,则他却缺少最要紧的知识。这一点,他的政敌而贵族党的首领迪式来黎的识见,要高明得多。迪式来黎是在那小说《希比尔》里,已经豫见了将要起来的社会运动的。抱着比这两人更进步的思想的政治家,是年青的约瑟张伯伦。但这快男子后来却一转而埋头于帝国主义了。以政界的巨人,尚且这样地对于社会问题并无理解,则在当时的英国,别的群小政客之盲聋于变迁的时代相,不问可知。所以一见似乎泰平无事的维多利亚女王后期,其实乃是孵化着当来的暴风雨的重大的时代。
老年中年的人们和青年的思想底分离,在家庭为尤甚。父母和子女之间,因思想底差异而起的冲突,是不绝的。到处重演着家庭的悲剧。这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发表后二十二年。可以称为“人文史上的大革命”的大发见,于老人们却并无影响。在老年中年的人们,比这穷学者的著作,倒是内阁大臣的演说和大富翁的意见,不知道要切要得多少倍。但在纯洁的青年,则达尔文的原则,却是万分重大的事业。较之一时的富贵权势,更其尊重贯万世的真理的发见的青年们,遂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所感奋了。斯宾塞和赫胥黎这些学者,又来祖述了以指导民心。然而中年以上的人们,对于这些学者的著作却不加一顾。于此遂有了老年和青年的思想底反目。
和达尔文并驾,震动了当时的青年的思想,是法兰西的哲学者恭德的新理想。他的人道主义,被看作暗夜的炬火一般。这是从根本上变革从来的社会组织,而建设以纯正的理性为根据的新社会的新福音。要而言之,无论是达尔文,是恭德,都是对于碰壁的十九世纪的文化,给与一大转向的狮子吼。
加以显理乔治的单税论,又从美国的一角响过来了。这又震动了英国的青年。他们已经不能像先前一样,安住在传统和习惯里,过那不加思索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