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想(2)
“所谓立宪政治家之典型者,有平凡的思想,有非凡的手段的人之谓也。”而且以丕尔(RobertPeel)为最好的例子。
罗拔丕尔这人,我以为是有趣的研究的对象。批评过丕尔的迪式来黎的话有云:“丕尔是欠缺想象力的政治家。”这是因为迪式来黎自己是极富于想象力的政治家的缘故,所以深切地觉出了丕尔的这一个弱点的罢。然而许多历史家说,丕尔在英国之为议院政治家,是无人可与比肩的第一的人杰。我自己想,倘将这英国首相丕尔,和原敬来比较其时代和人物,大概可以成就一种很有趣的研究的罢。
威尔逊对于想象力——Imagination——曾有有趣的研究。他以为想象力有两种,一是创造的想象力,又其一,是理解底想象力。前者是空想,后者是理解。于是更将理解底想象力分为二分,其一、是照着行动的前路的灯火,又其一、是电气似的刺戟奋发人的力。培约德属于前者,嘉勒尔(Th。Carlyle)属于后者。
“培约德不象嘉勒尔那样焦躁,愤怒。他比嘉勒尔更有正视事物的力。他知道愚笨的力量和价值。”
培约德是悟入了东洋之所谓“运根钝”的真谛的。鲁钝者,是国家社会的础石,因为有此,所以人间能够继续着平凡的共同生活,而自治的政治得以施行下去的。
威尔逊这样地对我说过:——
“我常常被人责难,以为太不听别人的意见。然而我这样地当着大统领,施行政治,是为着亚美利加全国的人们的。即便会见了聚在这首都里的少数的政治家,又有什么用呢?我倒不如当决定大事的时候,就关在这屋子里,安静地冥想起来。我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所以我就去问在我的心底里的真的亚美利加人的意见。亚美利加的一平民,对于这问题,是怎样想的呢,自问自答着。这样地所得的我的决心,是亚美利加人全体的决心。不是住在华盛顿的少数政治家的决心。所以我无论受了怎样的责难,也不迷惑的。因为大统领是全国民的公仆呵。”
将这几句话,和培约德的议论一比较,那一致符合之迹,是历历可见的。
要而言之,威尔逊者,是伟大的平凡人。
十七新时代的开幕
和威尔逊之死同时,亚美利加将分划一个时期,从此进向别的时代去了罢,我很觉得要这样。也可以说,他是亚美利加的新时代的开幕的人。然而要更切帖,则也可以将他算作亚美利加的旧时代的收束的人。亚美利加从此一定将以非常的速力,变化起来。而从这新的亚美利加受着最大的影响者,是日本。所以我们一面赞叹威尔逊的人物和时代,一面也应该刮目看着将来的美国的新性的。
要而言之,这是人口和土地的问题。
哈佛大学的教授伊思德博士在他的近作,称为《立在歧路上的人类》这一部书里,曾切言从今再过七十六年,即一到纪元二千年,则地球上的人类当达三十五亿;而人类生活遂陷于非常的困难。这原不是必待教授而后知道的事。人口和食物的问题刻刻加紧,是我们在最近十年间的日常生活上所经验的。以前的美国,是在那广大的沃野上,生活着寥寥的少数人。所以美国的内政、外交,即都以肚子饱着的国民为基础,这时代,不妨说,已以威尔逊的治世八年为结局,永久逝去了。和此后的日本人有交涉者,乃是人口逐渐充满起来的新美国。
英国的政治家麦珂来(Th。B。Macaulay)卿,是没有赞成十九世纪初在英国的选举法扩张的。人以美国的普通选举为例,去诘问他。他立即揭破道:——
“今日的美国,实行着民主政体,略无障碍者,因为美国有无限的自由土地的缘故。一到将来,丧失了这自由土地,苦于没有可耕之地的时候,这才可以说,到了试验美国政治家的真手段的时候了。”
当南北战争的数年前后,他给美国的友人的书翰中,也说着一样意思的话。这达见,到了今日,才始渐为美国上下所认识了。
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也抱着和麦珂来相同的见解。他在一七八一年的年底,写给驻在巴黎的美国公使馆书记官马波亚的信里,曾力陈“主农论”,以为:——
“耕地的人们,是神的选民——倘若神是有选民的——神在他们的胸中,贮藏着质实纯粹的德操。”
遂更进而主张道:——
“关于制造工业的执行,则愿以欧罗巴为我们的工场罢!”
他是怕由工场劳动者的增进,成为美国国民德操低降的原因,而以农民的道德,为国家的基础的。但是,我们于此所当注意者,是他之所谓农民,乃是自作农民,在大体上,即是中地主的意思。这是他和麦珂来所论的归一的地方。
这二大政治家,是不约而同,将美国民主政体的基础,归之于自作农民的道德和经济生活的。就是说,惟在美国有无限的空地,凡有肩一把锄的男人,都能成为顶天立地独立不羁的地主的时代,才能望美国民主政治的发达。罗马建国之初,也是自由而平等的自作农民的国家。罗马的衰亡,是始于自作农民因了大资本家的压迫,丧失其自由的时候的。
选出威尔逊,支撑威尔逊的政策者,是这些美国中西部一带的农民,然而美国的国本,在暗中推迁了。自作农民被大地主所压迫,逐渐变为赁耕农民了。农业劳动者渐次从田园移到都会的工场去。于是和从来全不相同的东欧诸国的移民,则作为工场劳动者,而流入美国。一到美国的人口从一亿增到二亿的时候,便已经不是先前似的单是盎格鲁撒逊系的农民,这时候,转旋亚美利加的政治家,已不能是威尔逊了,当这时候,世界是在入于太平洋时代。
十八拉孚烈德
今年秋天的总选举,谁当选为美国的大统领呢,是颇有兴味的问题。
现在揭出姓名来的候补者之中,三人各有不同的特色,牵引我们的注意。一个,是现任大统领的共和党的柯列芝(C。Coolidge),又一个,是民主党的麦卡陀(W。G。McAdoo),此外的一个是听说要组织第三党的拉孚烈德(RobertMarioe)。
以纽约为中心的东方一带的资本家,希望柯列芝的再选,是当然的。他那样的平凡的政治家,不很给政局以变化,所以惹起我们的兴味也不多。
但到民主党的麦卡陀,却完全两样了。他虽然曾是服尔街的财权的顾问律师,而中途却颇显明了进步主义的色彩。做着威尔逊内阁的财政总长的他的治绩,是被称颂为哈弥耳敦以来的能手的。做着战争当时国办的铁路的总理的他,很改善了劳动者的待遇,颇使许多资本家气愤。尤其是退职之后,一有矿山劳动者同盟罢工的事,他便从纽约的事务所突然发表了声明书,列举了有利于坑夫的数字,这越使资本家气愤了。他就被攻击,说是想做大统领,所以去买劳动者的欢心。但他对于这样的政敌的攻击,完全不管,只是如心纵意的做。他在财政总长时代,娶了年青的威尔逊的女儿作为后妻,尤给他的政敌以攻击的材料。所以威尔逊在世时候,他是不出来候补的。他还有一个政敌,叫作麦可谟,这年青的麦可谟,是使威尔逊选为大统领的最有力的人。然而他想做检事总长而不得,固辞了驻法大使,终身怨着麦卡陀,在不遇之中穷死了。一九二○年的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还于病后特到旧金山来,为击破麦卡陀而奋斗。但在威尔逊去,麦可谟去了的今日,麦卡陀的星颇有些亮起来了。他的脑也许比威尔逊好罢。但在思想上,总不见得是威尔逊的后继者。
最惹世间的兴味的人,倒是拉孚烈德罢。他是真正老牌的亚美利加人;是一世的快男子。他在威斯康辛州的知事时代,曾以他的进步的设施,耸动了全美的视听。达孚德的大统领时代,他曾率领了上议院的谋叛组,屡陷达孚德于穷地。一九一二年的共和党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被罗斯福摔了一交;于是深恨罗斯福。美国对德宣战以前,他高唱着平和论,震撼了一世。开战以后,全国民的迫害遂及于他和他的一家;终于连将他逐出上议院的议席的动议都提出了。但他却毅然和所有迫害抵抗,为真理和自由而奋斗。
因为威尔逊在平和会议和欧洲的政治家妥协,失了人望之后,全美国自由主义者的人心,便逐渐归向拉孚烈德去。一九二○年的总选举,带着社会主义色彩的农民劳动党,将推他为大统领候补者。但他因为自己是自由主义者而非社会主义者,将这拒绝了。到一九二二年的选举,在美国上下两院的共和党的多数一减少,他所率领的第三党,遂隐然握了美国政界的gvote(决定投票)。这离他几乎被逐于上议院的时候,不过五年而已。世上炎凉之变,是可观的。
他是短身材,赭色脸的,眼光烂烂,一见象是小狮子似的风采。而议论风发,一激昂,便抓住对手的肩头,向前直拖过去。初会的时候,我没有留心,几乎被从椅子上拉下去了。其时他正讲着农民的苦境,感慨之极,所以随手乱拉近旁的人的。其次,他又一面讲着什么事,忽然站起,用力一拉我的左脚。我用两手紧捏着椅子,踏住了。他于是就在屋子里转着走。对于自己的议论一激昂,他仿佛就完全忘其所以似的。那天真烂漫的毫无做作的样子,真使我深深佩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