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一八八三年,是约翰穆勒死后的第十年。当时的英国人对于穆勒所抱的感想,我们是连想象也不能够的。穆勒的一言一语,实有左右当时英国的社会思想之观。穆勒一死,青年们就失其师表了。而穆勒所遗的著作则甚动人,成为崇拜的中心。穆勒在那《经济学》上,用了表敬意于社会主义的写法,即给了青年以深的印象,使青年生出加以研究的意思来。就在这一八八三年的三月十四日,马克斯死在伦敦了;但马克斯对于当时的菲宾协会的创设者们,却并无影响。
菲宾协会是在这样的氛围气中产生的。因为在时代的底里所伏流的急潮,震动了强于感受的青年的心胸,使生这样的感想:——
“英国若照原样,是不行的。”
菲宾协会竟至成立为一种会,是其翌年,一八八四年的一月四日。
二二惠勃
从菲宾协会正式成立起,至英国劳动内阁的成立,恰需整四十年。这一定是他们立这协会的时候,所未曾梦想的罢。他们所决议的会的目的,是:——
“成立依最高尚的道德底基础,以再造社会为究竟的目的的会。”
当选定名称时,依波特摩亚的提议,称为菲宾协会。这意思,是说,凡有志于社会改良者,当如罗马的名将菲彪斯(FabiusQuintus)之战班尼拔尔(Hannibal),用常避锐锋,以逸待劳之策,遂于最后的一战,大败班尼拔尔似的,在羽翼未成时,和强大的旧势力作正面冲突,是愚蠢的。当以逸待劳。我们当无论多少年,也隐忍自重。因此,遂定了这名称。果然,他们隐忍了四十年之久,到底造成劳动党了。无名青年的努力之不可侮,这就是证据。
但在当初,他们是没有什么定见的。不过以为这样下去,总归不行,为确保人类生活的幸福计,应该改造现社会。这也可见他们并非空疏的夸大妄想狂的一群。为这样的主义而战斗的确信,也未曾一定的。仅是抱着谦虚而诚实的烦恼和怀疑。
他们隔星期会集一次,朗诵自作的论文,并且互相批评。后来渐渐发行小本子,颁布于各地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团体,何以成长发达到这样的呢?这是因了下列的两个原因的。第一、是合于时代的要求,而且走了别的同类团体的先著;第二、是会员中得了有为的青年。
协会的正式成立这一年的五月十六日,叫作培那特萧的二十七岁的青年初次出席;九月五日,遂被选为会员。他忽然现了头角,翌年一月二日,即当选为干部的一员了。其年的五月一日,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惠勃(现内阁商务大臣)入会。这在菲宾协会的历史上,是可以纪念的日子。为什么呢?从此以后,他的功绩之显著,至于要分不清是菲宾协会的惠勃呢,还是惠勃的菲宾协会了。和他同时,又有同是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阿里跋(现内阁印度事务大臣)入会。其翌年一八八六年四月,叫作格兰华拉司的青年入会。于是菲宾协会的四枝柱子就齐全了。
那时惠勃还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他并不践大学的正规的课程,而应各种的竞争试验,显示着优秀的成绩。在往考殖民部的文官高等试验,走到试验场时,一个大学出身的应试者看见这矮小而穿着不合式的衣服的青年,误会官厅的小使,托他做事,他便昂然回答道:——
“我同你一样是应试的。”
而且在数百人的竞争者之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绩合格,进了殖民部了。然而官僚生活,他是不能满足的。他便孳孳地研究经济学。在菲宾协会里,他遂忽以头脑的明晰拔群。从此菲宾协会的文献,便几乎都成于他一人之手。七年后,他三十三岁的时候,当选为伦敦市会议员,于是离开官界,而作为不羁独立的思想家,开始了一半政治,一半学究的生活了。英国有了新的社会主义的研究,亏他之处是很多的。威尔士做的小说《新马基雅惠利》中,用了阿思凯培黎这姓名而出现的就是他。成于威尔士之笔的培黎即惠勃的印象,是:——
“阿思凯并没有他夫人那样的体面的风采。
“然而是结实的矮小的人,圆的下部突出的平得异样的宽广的,平平滑滑的脸,一见也如额在脸中央的一般。”
我会见惠勃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以上了;但就如威尔士所写那样的人。威尔士还写出培黎君的特征道:——
“一从著作得了钱,即刻增加起书记来,是这人的化费,用许多助手,做着各种精密的调查,时表的针似的勤勉的人。”
这样子,用了在海底里筑起珊瑚岛来的虫一般的热心,惠勃将改造英国的文献,默默地完功而去了。
二三萧
较之惠勃的阴沉的书斋生活,萧的活动,是热闹的。他的存在,真不知道要给菲宾协会多少明亮。不但此也,假使没有他,菲宾协会被威尔士**了也说不定的。他和威尔士的争闹,是学究底的菲宾协会史中的一个大场面。
现在虽然是世界的大文豪的萧,但在年青时加入菲宾协会的时候,却也曾刻苦,也曾用功。只要看他自己所写的处所,就可以想见他努力的痕迹。是有志于政治和社会运动者所当熟读玩味的文章:——
“我执拗地巡行着,只要有讨论会和市边的小讨论会演说会,便去讲演,至于使朋友们以为发了疯了。有时是开一个拟国会,自己当作地方局总裁,提出菲宾协会内阁的法案去。每日曜日,一定要讲一通自己所要研究的题目。这样地渐渐对于地租、利子、利润、保守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劳动组合主义、民主政体这些问题,可以无需稿子,能够演说,也才始领悟了社会民本主义,而且能够向无论怎样的听众,都从听众的地位上,向他们说教了。(中略)
“凡是有志于研究社会主义的人,倘没有将一周间的两三晚上用在演说和讨论上的热心,是不行的。倘想得到世间的知识,则非有即使用了怎样龌龊的,零碎底方法,也要得到它的觉悟不可。也上戏场,也跳舞,也喝酒,也向情人的交际,倘没有无处不往的元气,就不成。倘不这样,是到底不能成一个真的思想宣传家之类的。”
他是用了这样的情热,才成了英国数一数二的雄辩家的,便是今日,也说在英国谁都比不上萧的善于谈论。这是青年时代这样火一般的热心的练习的奖赏。民主政治之世,是言论和文章的时代;寡头政治之世,是面谈的时代;官僚政治之世,是事务的时代。孰好孰坏的区别是没有的。要而言之,是遇到了那时代的人们的幸不幸。这里无非说,萧是生在英国那样的民众政治的国度里,磨练了他文章和辩论的武器,风靡着一世罢了。
他一面练习辩论,一面也以文章为菲宾协会尽力。从这协会所发表的所谓《菲宾论文》,曾经萧的推敲的很不少,所以除内容充实之外,也以文字之洗炼动人。从一八八四年起至一九一五年止的三十一年间,协会所发行的论文计一百七十八篇,单行本十九本。其中萧的论文十三,单行本一;而成于惠勃的手者,则论文三十八,单行本四。他们黾勉之迹,即此可以窥见了。
协会自此又进而活动于伦敦市政;作为全国底运动,则努力于八小时劳动问题,且试行地方游说,设支部于各地,在各大学内也设起支部来。自此更与自由党相联络,参画国政。但一八九三年独立劳动党一成立,菲宾协会员加入者颇多。一九○○年,劳动代表委员会成;至一九○六年,这改称英国劳动党,遂即被包含于这大组织中,一直到现在。
二四威尔士
菲宾协会的历史中,颇有兴味的一出,是威尔士和别的老会员,尤其是和培那特萧的大闹。
威尔士的成为菲宾协会员,已经颇属后期了,在一九○三年的二月。比惠勃和萧的入会,要迟到十八九年。而那入会的动机,则如他的《二十世纪的豫想》的一九一四年版的序上所说,是由于惠勃夫妻的恳切的劝诱的。其文云:——
“从写了这书以至今日之间,我尝出入于菲宾协会。(原注:这anti是一九○一年才出版的,属于威尔士初期的创作。)现在回想起那时的突然的入会和大闹的退会来,也是有趣的事。那时候,我是毫不知道那个协会的。然而这书,以及其次所作的《发达途上的人类》,却将惠勃夫妇引到我的世界里来了。这两人坐着脚踏车,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对于我的著作加以批评,并且劝告说,入菲宾协会去,给同人们以刺戟罢。”
这“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的一句,光景跃如,使人仿佛如见惠勃夫妇和威尔士的会见,是有名的文字。当时是脚踏车的全盛时代,一想到连那谨严的惠勃也坐了这东西,赶忙跑来了么,我们便觉得浮出轻轻的微笑。
于是威尔士遂成了菲宾协会的一员。其时是一九○三年的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