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他们俩没有见了面,亲密地交谈的缘故。他们俩都是很有脾气的人;什么事都有一样道理的人。所以靠了日报和杂志,远远地互相怒目而视,是到底不会了解的。那证据,就是和穆来卿同时代的,学究的政治家的普拉思卿,最初,他和威尔逊是不对的。普拉思的《美国平民政治论》一出版,威尔逊便给加了一篇颇为严厉的批评。后来,普拉思到普林斯敦大学来讲演,就住在正做校长的威尔逊的家里,谈得颇投机。假使穆来卿也到美国,会见了威尔逊,谈些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之类的事,即一定不会再讲那样的坏话的。
穆来卿是冷静到过于冷静的人。喜欢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自己也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既没有幽默,也毫无感伤底的处所。而威尔逊已经有了那么年纪,却还闹着孩子似的玩笑,写些感伤底的随笔,所以他就觉得讨厌不堪了罢。
穆来是近代英国所出的最可夸的人杰之一。作法律家,作新闻记者,作哲学者,又作政治家,他似的作了坚实的工作而死的人,是少有的。他评穆勒道:——
“和穆勒的声名的浮沉一同,同时代的英国人的知能底声名浮沉着。”
也可以移以评他自己和他的同时代的英国人的。一到不复崇敬穆来的伟大的时候,也就是英国人的知能底退步渐渐开始的时候了。
他在法兰西哲学家康陀尔绥(M。dedorcet)的评传里说,凡有志于改良社会的政治家的动机,是出于下列三者中之一的。就是:一、对于正义和纯正的道理而发的理性底爱著;二、对于社会民众的辛惨而发的深刻的爱情的情绪;三、基于烈息留似的,热望那贤明而有秩序的政治的本能。
他以为多数政治家,大概是混有若干这三种的动机的。但他自己,则第一的动机包藏得最为多量,却明明白白。而威尔逊,乃自第三的动机出发。他的心里,是有着希求贤明的政治而不已的本能的。那纯理的政治哲学,倒是补出来的说明。在这一端,可以说,他和穆来卿是出发于全然不同的处所的。穆来的文章,无夸张,无虚饰,严正到使人会腰直,而威尔逊反是,富于波澜抑扬,有绚烂瑰丽之迹者,大概就因为一个是理性之人,而一个是殉情之人的缘故罢。威尔逊决不是哲学者。
十四爽朗的南人
要窥见威尔逊之为人,只要一检点他的爱读书便知道。我会见他的时候,试问道:——
“现在正读着你所爱读的《南锡斯台》(NancyStair)。还可以请教后进可读的别的书籍的事么?”
这正是欧洲战争完结后的第四天,他要赴巴黎的平和会议的忙碌的时候。讲着政治的事的他,一听到我的质问,便显出极其高兴的神色。他是较之讲公务,更爱谈闲天的人,听说往访的新闻记者,有时谈起小说来,他便非常高兴,会谈到忘却了正经事的。
他于是首先讲起英国的政治学者培约德;其次,是讲巴克(E。Burke)、迭仪生(A。Tennyson)、渥特渥思。这四人,是将深的影响给于他的思想的人们,凡是研究威尔逊的人,一定非探讨不可的文献罢。
对于培约德,他曾做过一篇小品文,题曰《文学的政治家》。在这短篇里,似乎他的性情,就照样地流露着:——
“文学底政治家者,是兼有深识当世的时务的天才,以及和这不相远离的用心的人。他因了知识,想象力,有同情的洞察力,所以对于政府和政策,就如看着翻开的书,然而不将自己的性格随便参入书中,却将那书中的记事,朗诵给别人听,以为娱乐。”
他遂进而论及文学者常轻政治,政治家也常常轻蔑文学者,更进而说及真的政治家,是政治的师表,于是引出培约德来。
他记明培约德生于一八二六年二月,死于一八七七年三月之后,引了线,写道:——惟三月,不是我们都情愿死的月份么。——这小品文,是距今约三十年,他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所做的。然而情愿死在三月里的他,却在寒冷的二月初头死掉了。
我似乎懂得他情愿死在三月里的心情。这是因为我偶然在三月间到了他诞生的司坦敦,他结婚的萨文那,他最初设立法律事务所的亚德兰多的缘故。司坦敦这小邑,是南方的常例,日光佳丽,四围的峰峦碧到成蓝的。他所诞生的宅前,杨和栎的枝条正在吐芽,尤其是萨文那,因为更南,在美观的街道上,满开着桃花,柳树的芽显着嫩绿了。他的少年时代,是度在这样秀丽的山河里的。携着渥特渥思的诗集,他常在河边徘徊。后来过着北方的生活,他大概一定还神往于故乡的景色。他全生涯是南人。所以倘是死,他就愿意死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里。当寒冷的二月,围绕着冷淡的共和党的政治家们而死,无论怎么想,总觉得是悲惨的。
他记载培约德所生的故乡,这样说:——
“他是生于英国东南端的萨玛舍忒细亚的。这是小小的农园和牧场的地方。有丘,有沼,有向阳而下降的谷,潮风挟着雾,包在愉快的氛围气中的地方。培约德漫游完毕之后,也说,除西班牙的西北海岸之外,天下不见有如此的地方。这样的山河之气,大概一定浸润于少年培约德的脑里,而且很渲染了他的为人的。所以他也如这乡国一般,兼有着光,变化,丰醇,想象的深邃。”
这也可以移作批评他自己的文章。
十五他的女性观
威尔逊的《培约德论》中,说着他自己的趣味性行的处所,是兴味颇深的。他说:——
“培约德以得之于母的天禀的舌辩,愉悦了为他之友的少数有福的人们。”
而培约德是短命的,五十一岁就死掉了。法兰西的条尔戈(T。Turgot)和康陀尔绥,虽然是偶然,都死于五十一岁。以这一点而论,则威尔逊的六十七,穆来的八十六,乃是少见的长寿了。
“但虽然短命,他的生涯却是兴味极深的生涯。何以呢,因为他将一般以为不能并立的两件事——商务和文学——兼备于一身,而任何一面都没有受着妨碍。”
这一点,是盎格鲁撒逊文化的特征罢。一面和实务相关,一面做着思想底工作,不就是使英国所以伟大如今日的缘故么?尝了实际社会的经验的人,这才能尝试真正的政论的。历来世界的政治学上的文献,大抵成于实务家之手。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曾和亚历山大王参与政治的实际;马基雅惠利(Machiavelli)也是体验了意大利政治的表里之后,才发表他的政治论的。约翰穆勒在久为公司办事员的生活之间,编成了他的经济论和政治论。培约德也是银行的办事员,过着平板的生活,而观察着社会的实相。在学者中,象威尔逊那样对于实社会的问题有着兴味者,是少有的。然而,假如他并不从大学校长一跃而为州知事,为大统领,在他生涯的初期,略度一点做议员的实际生活,则他之为大统领的治绩,后来当不至于有那样的蹉跌的罢,这是大家所惋惜的。
对于培约德的母亲,威尔逊曾这样说:——
“她除容色美丽之外,还抱着给人以生气似的优越的奇智。这样的精神,是我们所最愿见于女性的。——就是,虽使听者为之动而不因之怒,虽耸动人而不与以局促之感,虽使之娱乐而在娱乐中即静静地隐与以教训的精神。”
她即这样地刺戟她的明敏的爱儿,使他起攻学之志,使他娱乐,使他努力,一生作了有益的伴侣。这事仿佛是给了威尔逊很深的印象似的,他和我谈话的时候,还以幽静的口气说道:——
“培约德是幸福的人。他有好母亲。”
威尔逊是始终想念着女性的感化之及于伟大的男性的事的。
十六培约德论
培约德爱伦敦的市街。他是都会的赞美者。人间生活研究者的他,爱着都会生活,是当然的。离了人间,即无政治。这一层,他是有着可作政治学者的天禀的性情。所以他,从没有离开伦敦至六星期以上,说不定这也是他之短命的一个原因。
他是继承了父业,做着船主和银行家的事的,到后来,则做了有名的经济杂志《伦敦经济家》的主笔。从这时候起,这杂志便占了欧、美两大陆的财政金融问题的指导者的地位,人们至于称培约德为无冠的财政大臣了。这时候,他还和朝野的名士交游,目睹英国财政界的情谊,就作了那名著《英国宪法论》。这一卷书,真不知怎样地影响了威尔逊的政治思想,因此也不知道怎样地影响了美国现代政治史。
“培约德最使我们佩服之处,是他有着谅解下根之人的力。具有了解比自己知能较低的人们的力与否,是真的天才的试金石。他以多年参与实务的关系上,知道实务家的资格,是存于简洁的义务心和径直的忠实心。因为有此,所以世间是安定的,成为可居的世界。支配这世界者,是平凡人,这事,他是领解着的,而他还具有了解这些平凡人的能力的。”
威尔逊于是进而对于平常人加以详细的说明;终于得到结论道,真的成功的政治家,是平凡政治家。他写道:——
“使一般平凡人,觉得即使自己来做,也不能更好的政治家,是立宪治下最占势力的政治家。”
“所以,培约德说过的,惟有罗马人和英吉利人似的没有智慧的国民,能长久成为自主底国民。这是因为既无智慧,也无想象力,不想另外试行一点新的事,这国便自然长久继续下去了。”
培约德也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