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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想1(第2页)

九他的随笔

人的真实的姿态,是显现于日常不经意的片言只句之中的。威尔逊之真的为人,较之在他的教令、演说、论文上,一定是他的家庭内的闲谈中更明显。其次,表现着他的,大概要算他时时在美国有名的大杂志上发表的随笔了罢。较之他的论文和演说,我更爱读他的随笔。他的随笔集里,有一种称为《不外文章》(MereLiterature)的,和马太亚诺德的《杂糅随笔》(MixedEssays)、穆来卿的《评论杂集》(CriticalMisies)之类相似。他们三个都是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散文大家这一层,也极相似的。正如亚诺德和穆来以其文章,永久留遗在英国文化史上一般,威尔逊说不定也将由他的文章,在美国文学史上占得不朽的位置。但于他不利的,是只因为他政治上的功绩太显著,于是文学上的功绩便容易被人忘却了。他究竟将借着他的才能的那一部分,留记忆于百年之后呢,这非到百年之后,是不得而知的。但我们现在由他的《冥想录》,记得阿垒留斯(Aurelius)的名字,而那时的罗马人,则因为自以为罗马帝国者,是万世不灭的大强国,所以对于阿垒留斯为罗马皇帝的名誉和为著作家的名誉,一定是没有想到来比较一番的。但在今日,使东洋人的我们说起来,则阿垒留斯曾为罗马帝国的皇帝,是不足挂齿的事,倒是一卷《冥想录》,在人类文化上,不知道是多么贵重的宝贝了。所以千百年后,威尔逊的名字,也许却因了他的著述或一句演说,会被人记得的罢。

从经历而言,威尔逊应该和格兰斯敦最相象。他的少年的时候,也仿佛十分崇拜格兰斯敦似的。但将他的性格和事业,仔细地一研究,则两者之间,极其不同。格兰斯敦是属于鲁意乔治(D。Lle)和罗斯福(Th。Roosevelt)的典型的,而威尔逊则可归于周的文王,或者古希腊的贝理克来斯(Pericles)的范畴里。他之中,有一种可以说是东洋底,高蹈底的气氛。

这一定也出于文学底情操的;这情操也就是他的性情的根本底基调。我去游历他的诞生地司坦敦这小邑的时候,便感得了感化过幼小的威尔逊的环境,是怎样的了。这小邑是一个山村,绕以翠色欲滴的峰峦,雪难陀亚的溪流在脚下流过,声音如鸣环佩。他生长在秀丽的山河的怀抱里,得以悟入那幽玄的天地诸相的机缘,身边一定是不断的。尤其是,羸弱的他,眺着伏笈尼亚之山和加罗拉那之海,则超人间底的,出世间底的思想,大概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了。

他的爱诵英国的湖畔诗人渥特渥思(orth),说不定也就是因为这些地方而起。他所爱读的书,和亚诺德是一路的。亚诺德的爱读书,是《圣书》和渥特渥思。对于渥特渥思,穆来卿也一样;他在《评论杂集》里,曾以渥特渥思为“将静谧、底力、坚忍、目的,惠赐于人魂中,而打开那平和的心境的人类的恩人。”这三大思想家,都汲其流于渥特渥思,也颇有惹起我们的兴趣之处的。

十政治和幽默

然而穆来卿的二大爱读书的另一种,却不是《圣书》了。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的他的思想底背景,似乎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他是参透了服尔德(Voltaire)的理性论的。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绍介,就占着他的浩瀚的全集的大半。他这样地和英国的寺院思想抗衡。这一点,和以牧师为父,为外祖父,自己也终生生活在《圣书》里的威尔逊,是完全两样的。

除爱读书之外,亚诺德还有和威尔逊共通的性格。就是两人都喜欢幽默。亚诺德是明朗的幽默家。他也如罗马的诗人呵累条斯(Horatius)一样,相信“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的。不但如此,他还以为作者应该使读者快乐。他因此常常论及兴趣、气品、清楚、爱娇。然而他的心的深处,是解悟着这些都是方便,不过用作鼓吹道念和道理于人的一助的。

这一点,他完全和威尔逊异曲同工。威尔逊是也已经入了幽默的悟道的。和这古板的穆来卿,却完全两样,穆来卿也如格兰斯敦一样,是不懂幽默的人。他的文情,是庄重,清雅,明鬯的。但若读之终日,则大抵的人,总不免头涨。将这和威尔逊的随笔之温情恻恻动人者相较,不同得很多。

只要看威尔逊的小品文《象人样》冒头的几句,也就可以窥见其为人:——

“书籍之中,最为希罕的书籍,是读的书。培约德(W。Bagehot)玩笑地说。且又接着说道,文章的妙法,是象人样地写。这是万分明白的事,只要经验也就知道,每年从印刷局出现的许多书,为读而作的,却不大有。令人思索的书,是有的罢;还有,给教训,给智识,给吃惊,刺戟,改良,使气愤乃至使发笑,这是也许有用的罢。然而我们的读书——倘若具有真的读书家的热心和趣味——并非想要更加博识,乃是从不情愿蜷伏在小天地里的心——正如寻求快乐者的心,而不是寻求教训者的心——从想要看见,赏味人间世和事业世的心而起的。是由于求伴侣,求精神的更新,求思想的摄取,求头脑的自由任意的冒险的。尤其是在求得可以访到好友的大世界。”

他自此更进而说明所谓象人样的事,以为这就在成为纯真的人,从私心解放了的人。于是指示道:——

“那么,怎样办,才可以从私心解放呢?怎么办,才能够脱出做作和模仿呢?我们可能自求为纯真的人么?这是只要没有全缺了幽默之心的人,则达到这境地,是并不难的。”

懂得幽默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都能打开那春光骀**的光明世界来。所谓读书,不过是打开这境地的引子罢了。

十一大亚美利加人历

威尔逊和亚诺德的类似,不过如此。亚诺德一面力说民主政体,却又极怕民主政体之堕于凡俗政治,他在《民主政体论》里说,“所谓国民的伟大者,并非出于个人的数目之多。各个人的自由而且能动,乃是生于这数目,自由,活动,被较平凡的个人所有的理想更高的或一种高尚的理想所使用的时候的。”于是以为防民主政体的堕落者,在国家的高远的理想,并且进而力说服从的美德,以与约翰穆勒(JohnMill)的个人自由论相抗。还鼓吹德国的理想底国家哲学,说是从来使一民众的德操向上者,是贵族,贵族既失,则代之者,乃在以国家本身为国民德教的中心,且以为“这实在是防御英国的亚美利加化的唯一的道路”云。

在这一端,亚诺德究竟是欧洲人。和威尔逊是美洲人的,根本底地不一样。使威尔逊说起来,则亚诺德所害怕的“亚美利加化”,却正是人类的幸福。他在《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历》里这样说过:——

“生于亚美利加,育于亚美利加的伟大的人物,都不是伟大的亚美利加人。生在我们之中的大人物,也有不过是伟大的英国人的人;有些人们,则思想性行为地方所限,或是新英洲底伟人,或是南方底伟人。倘要寻求真的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则我们应该分明地创造出美国式伟大的标准和典型,选取那将这具显了的人们。”

于是他又将亚美利加主义下了定义,说:——

“第一,是富于满怀希望的自信力的精神。这是进步到乐天底的。而且又有要做成国民底模范的事业的功名心。没有衒学之风,没有地方底的气味,没有思索底的风习,也没有大脾气。虽有遵法之心,却不以法律为万能;生气横溢,故教养亦有所不足;有广泛而宽宏的心情;决断虽强,而能原谅人。具显了这样一切的性格者,林肯也。”

他就照着年代,将伟人列记下去。

他第一个举出来的,是弗兰克林(B。Franklin)。他这样地说明他的特色:——

“弗兰克林者,说起来,就是复合美国人。他是多趣味,多方面的,而人格上却有统一;一面是实际底政治家,而一面又是贤明的哲学者。他是从民众中来的,所以是平民底。他虽然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是民众底法律的拥护者,而同时又相信人间努力的差别性。”

在这里,就有亚诺德和他的思想上的不同。他是相信美国应该自成其和欧洲诸国不同的独立的特有的发达的。他分明相信着以民众为基础的美国社会的特有的使命。他彻头彻尾是全民政治的信者。他相信民众者,在民众的本身中就有着可以成为伟大的力量。

他在他的《新自由主义》里,这样说:

“国家的更新,是从底里来,不是从顶上来的。只有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的天才,才是使国民的生气和活力一新的天才。”

这是他一生的信条。这不但是和英国人的亚诺德不同之处,也是和同是美国人的罗斯福、达孚德(W。H。Taft)不同之处。

十二亚诺德

在更其根本底的处所,威尔逊是和亚诺德不同的。这就是一个是实行家,一个是旁观者而且是批评家。

马太亚诺德(MatthewArnold)的思想和文章,是风靡了当时的英国的。一八八一年三月十八日在蔼黎卿的夜会的席上,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遇见了他。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唯一的英国人呀。”这是有名的话。虽然如此,而他竟不能在英国政治思想史上留下伟大的痕迹来。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华拉司教授曾在《我们的社会遗传》中,论及这事道:——

“其理由有二。其一、是因为德国的自由主义,支配不完德国的彻底精神。(即德国成了军国主义的国度,而没有成为亚诺德所说明那样的理性和道念的支配的国度。)又其一、是因为亚诺德不过讲了德国的理性底认真相和彻底相的教,自己却没有实行。大概,或一种理论底方法的赞助者,是应该自己实行这方法,以示模范,同时也闹着各种的失败的。然而亚诺德没有做。他也和穆勒相等,是官,他的著作,都成于办公时间之前或之后。他又是教育家,照例只和比自己不发达的较低的头脑的青年往来。他也如穆勒一样,回避着对于政治底发见的努力。”

在这一点,他的对于人生的态度,是和威尔逊颇异其趣的。他是在幽静的书斋里思索,读书,作诗,作论,旁观人生。那风韵高超,乘风入云一般的文体,是第三者的他,在安全地带里用以自娱的吟咏。至于威尔逊,则完全不同。他彻头彻尾是亚美利加人。他并非托之随笔,在纸上自述其雅怀;乃是将自己以为正当,自己所欲实行的事,发表于世的。这些,都是一个一个宣战的布告;是认真的他的事业。一九一六年的大统领选举战的时候,他就将普林斯敦大学教授时代所出版的《美国宪法论》中的《大统领论》这一章,印成了单行本。那意思是在使世人看看他做第一期大统领时候所实行的事,和他数十年前所作的政治论是一致还是两歧,于是加以批判,而据以作再选与否的判断的标准。这在政治家,实在是大胆万分,而且痛快无比的。

这是从他的思想上的根本观念出发的。他的思想的根本,是责任论。他以个性的发扬,为政治的基调。然尊重个性,即不得不认个性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神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社会国家的责任,个人的对于自己本身的责任,凡这些严正的责任,每一个人,对于其行为,都应该负担的。这出现于他的政治思想上,遂成为大统领责任论,美国议会的委员政治的无责任政治攻击论。

所以他并非人生批评家。他的哲学,也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这都是取以自负责任,自来实行的认真的信仰。这一点,他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他是斗志满幅的实际家。在晚年,带累了他的,就是他的太多的斗志,他的过于严格的责任观念。为大统领的重大责任的自觉,终于使他落到不治的重病里去了。

十三穆来

穆来(JohnMorley)卿和威尔逊,仿佛相似,而其实很不同。穆来卿在晚年时,批评威尔逊道:——

“亚美利加的报纸,很援助了威尔逊的理想主义呵。但是,他没有能够使人民改宗呀。我觉得这很可怜。抱着没有在地下生根的理想主义的人,我是不喜欢的。”

他倒是较喜欢罗斯福。在美国人之中,他最尊敬林肯。竟至于说,那功绩,格兰斯敦还远不及他。

同是学者底子的政治家,而二人却不相容。这在各种意义上,是很有兴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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