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花的种子虽然各处都撒到了,但是红的花却一朵也没有开。’
“‘那是光和热不够的缘故。’希望学者静静的回答说。
“听了这话,年青的人们都愕然了。
“‘那么,仍然是除了等候太阳上来之外没有法,这是寒王和暗后的国度,光和热当然不足的。’他们都失望了。希望学者却失了笑。他知道这国度的人们是以为各国各有一个太阳,即使别国的太阳早已上升,而本国的太阳没有上,是丝毫没有法子想的。希望外人这时候想到了这一节,于是就失笑了。
“‘虽然对诸位很抱歉,但是在这世上,为这世间的太阳是只有一个的,就是这太阳,什么时候都无休无息,给这世上温暖和光明。然而因为寒王和暗后统治着这国度,横暴和乱暴这两王子又在各处走,所以这太阳的暖和光都达不到这国度里。倘没有了寒王和暗后,这国度的上面,是一定可以看见温暖光明的太阳的。使这国度里开了红的花,那妨碍看见太阳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了。’
“听了这些话,年青的人们便是忧郁,失掉了元气了。
“‘然而,能使开花的热和光不是不够么?’他们又说。
希望学者又笑了。
“能使开花的热和光,无论在那一国,是多到有余的。”他说,而且笑。
“性急的年青的人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希望学者的脸。他们里面,也有一个象你似的哥儿叫作有望,是最勇敢最高尚的青年。暂时看着希望学者的脸之后,那有望哥儿也笑了。他于是用了锋利的刀割开了自己的胸膛,在自己的心脏中,种下那红的花的种子去。从这哥儿的胸膛里,这才开了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花……
“不多久,全国到处都开了红的花。一看见红的花,寒王和暗后便带了横暴、乱暴和失望这三个王子遁向东方,窃盗总理和忠心的精穷术士都忽而逃向西方了。在这国度上,从创世以来,那温暖光明的太阳这才给与光亮。从这时候起,这国度里的人们,这才学起生活于幸福的事来。
“然而,哥儿,那首先割开胸膛,使从这里面首先开花的有望哥儿们,却并没有看见光辉美丽温暖的太阳在这国度上。他们并没有在太阳之下,尝一点幸福的生活。
“有望哥儿们的生命,是成了红的花的生命了。哥儿呵,为了红的花,而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心的热血的有望哥儿们,是忘记不得的。……”
然而我那可爱的,将眼泪沾湿了我的膝髁的哥儿,却已经睡着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泪湿的疲劳的美丽的脸,屹然的坐着,什么地方又起了第三千多少回的鸡啼;春风又静静的敲着窗户。
哥儿入梦了。我也一样……
第三部曲
其一
在将头藏在很高的青云里的山的山脚下,嚷嚷的聚集着许多工人们;他们都想走上那连着青云的一条很狭的山路去。但在狭路的两面,从山脚下一直到云端,都排列着几千百个收税官吏一般的人物。他们因为要使不纳税的不能走上这条道路去,正和冲过去的工人们战争。正当这时候,工人们里忽然跳出一个青年来,一面将金钱递给站在左右的官吏,一面径自上去了。工人们也暂时停止了和官吏的争斗,羡慕似的看那青年向上走,直到看不见了影子,才又格外的喧嚷起来。我走向闹着的工人们那边去。
“你们为什么闹的呢?”我问一个工人说。
“我们么,”他先抛给我一个怀疑的眼光,“我们到这里来,是想要一同上山去的,然而那班畜生,”他指着两旁的官吏,“说是拿钱来。吃饭尚且没有钱,上山还会有钱么。”
“上山又做什么呢?”我问。
“说是山上有着红的花哩,能使工人们得到幸福的红的花。”
“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花么?”
“对咧,大家就是想要拿这个去,那些畜生们却是除了有钱的之外,谁也不放过去。”
“究竟前面的是什么山呢?”我问。
“你不知道?”工人又诧异的看我了,说,“那就是有名的学问山,是智识阶级的窠呵。在上面的能使工人幸福的红的花,就是智识阶级这些小子们在那里做出来的。但是智识阶级这羔子能够相信么?我们也想自己上去看,然而那畜生……。刚才上去的小子虽然也是我们的一伙……。虽说替工人们去取了红的花,拿到这里来……。手头有钱的小子,能够相信的么?有钱的都是强盗,都是吸我们的血的狗呵!”工人们各处叫喊,而且声音又逐渐的响起来了。
“打罢,动手!”工人们叫喊着,又开始了前进,在这时候,那青色的云端里恰现出先前上去的青年来。
“呀,回来了,回来了。”工人看见他,都大声说。
“喂,快下来,快下来罢,我们并不是到山上来旅行的。”工人喊着说。受着站在两旁的官吏的逐一的招呼,那少年走下来了。待他近来,我才知道他便是我的哥儿。他的眼睛发出光闪,那脸热得通红。哥儿一面往下走,一面对着工人热烈的说话。工人都张着嘴,茫然的听着。我虽然也分明的听到他的言语,却毫不懂那些言语的意义。我看着站在前面的一个工人的脸说:
“那说的是什么话呢?不懂呵。”
“不懂。似乎并不是我们所用的话。”
“那里的话呢?不懂呵,不知道可是美国话。”
“不。”一个工人说,“那是智识阶级所用的话呵,据说就是学问话。”
“喂喂,简单点!”各处发出工人的忍耐不住的声音来了。
“红的花怎么了?”
“拿出红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