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天不关紧要,先拿出红的花来罢!”工人们都叫喊。
“红的花在这里!”在喧嚣里提高了喉咙说,哥儿将红的花擎起在工人们的头上了。忽而大家都寂静;而红的花照入各人的眼中。在忽而平静了的沉默中,我分明的听到工人们的充满了希望的胸膛的鼓动。但是过了一分时,工人们又象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的喧扰起来了。
“那是白的花,是染红的白的花……。那是白纸做的花……。那是用红颜色染过的纸的花。那是用原稿纸做的花,用红水染过的。
“骗子!说谎的……。打这畜生,动手!”大家叫喊着,捏起拳头,都准备攻击哥儿了。
“且住,且住,那是我的哥儿呵。”我一面叫喊,因为想帮哥儿,便跳进工人们的队伙里……。
其二
幻景消失了。我的额上流着冷汗。一瞥那躺在我的膝上的哥儿的脸,只见他为恐怖所袭击,发着可怕的**。我便不由的往后缩,我为要不看见他的脸,闭了自己的眼睛。我用手遮了他的额,许多回,无意识的反复的说道:“那不过是梦罢了,幻罢了。”
“我并不说谎;我并不想要欺骗工人。但是那红的花,那用红水染出来的,用原稿纸做成的那花,怎么会在我的手里的呢?”似乎被谁诘问着似的,哥儿用了笑话,替自己辩护说。我用手抚着他的脸,许多回,反复的说道:“那不过是梦罢了,幻罢了”,那脸相终于沉静;哥儿已经熟睡了。有谁开了门,走进我的房里来,我直觉的知道:那是新的梦又复进来了。
“已经尽够了。不要进来!”我想说,然而竟不行。哥儿又在那里做梦了。我也一样。……
其三
在起了大波涛,可怕的呻吟着的无限的人们的大海中间,出现了一座铁和石造成的金字塔一般的高塔。那铁制的门户,都密不通风,关闭得紧紧的。从许多窗子里,却看见机关枪和大炮。塔上面和塔下面,以及门前面,都站着许多的军人。那军人,全是造塔的石头一般冷,造门的铁一般硬,毫不动弹,只是静静的看着起了大波涛,可怕的呻吟着的无限的人们的大海。
“开门罢!”无限的人们的海发出咆哮来。铁匠的锤,樵夫的斧,矿工的锄,这些作工的器具,都做了工人的武器,当军人前面,抡在空气中。
“开门,开门罢!”无限的人海的呻吟逐渐响起来了。然而塔是象石和铁所做的山一般冷,军人是象铁和石所做的塔一般不动摇,静看着这情状。
“开门,开门罢……。”
“那塔,是什么塔呢。”我向了一个抡着斧头的工人问。
“那是议院呵……。”
“议院?”
“是的,”工人说着,又抡起斧头,叫道“开门开门”了,但忽又向着正在惊疑的我,愤愤的说道:“据说那里面就有红的花哩。”
“红的花?”
“红的花呵,据说能使穷人得到幸福的红的花,就在这里面。”
“也有红的鸟么?”我无意识的问。这回是工人吃了惊,显了什么也不懂的脸相了。
“什么红的鸟?”
“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天鹅呵。”
“这样的东西,或者也有罢。我们已派了代表,教他无论如何,总要从有钱的小子们的手里,取了那能使穷人得到幸福的红的花来。但是红的鸟,却并没有说起呢。也许又受了富翁的骗了。畜生!我们的代表本该早已回来的了,现在是怎么的呢?只是等候着,等候着。……在那里面的东西是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全是畜生。因为都是不能够相信的坏种。……”
“喂,开门罢,开门!”他们抡着工具,叫喊的声音比先前更响亮了。跟着这叫喊似的,静静的开了最上层的门;于是第二层,第三层,瞬息之间,一切门都开了。在那里面,能看见从底到顶的雪白的大理石的阶级,充满着大约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美丽的奇花。那两边,是排列着远方各国的有名的绘画和很古的雕刻;而在中间,则站着不动如雕刻,美丽如图画的军人。
无限的人海忽而冰冻了。石级上面,静静的现出一个年青的人来。
“那是我们的代表呵,体面罢。”拿斧的工人对我说。仔细的看了工人的代表,我的心却又鼓动起来了。
“喂喂,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我拉了工人的袖子说。
“胡说,畜生!”工人却仿佛骂我似的发恼了。
代表渐渐下来,工人的叫喊万岁的声音也渐渐的盛大,而在后面,铁的门也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挨次关闭了。待到代表走完了石级,也就关上了最后的门,只见那高塔如石和铁做成的山一般,冰冷的先前一样的站着。
“红的花怎么了?拿出红的花来!”无限的人海如此呻吟。这时候,我已经知道那工人的代表确凿是我的哥儿了。哥儿很庄严的举了手,在那手里,便捏着鲜血染过了似的通红的花。无限的人海又冰冻了,然而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那是白的花。那是染了工人们的血的白的花;染了穷人们的血的白的花。奸细!凶手!”无限的人海又复呻吟,起了斧和锄和镰刀的波涛,奔向哥儿这面去。
“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我一面叫,便跳进了工人们的队伙里。
“教出奸细来,还要逞能么?畜生!”一个拿斧工人吆喝着,就举斧来劈我的头。我惊叫一声,向后一仰面,那斧便顺势落在胸膛上,立刻劈成两半了。
“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
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