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是就在白杨的银叶似的发着抖的嘴唇上接了吻。忽然间,仿佛觉得有热的潮流通过了我的周身了。
“接吻是归还生命的方法。”哥儿紧握了我的手,低声说:“因为接吻,你取得了自己的生命了。至于我的生命是……”
——我睁开眼睛来。一瞬息中,便分明的知道了自己是在林中葬在积雪里,几乎要冻死的了。然而接吻的热,却似乎使全身都温暖。我竭力的站起身。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我向村庄走去了。因为和白杨的哥儿接了吻,我的全身还温暖。我走到村庄了。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
全村里的人们是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因此我便去打第一家的门。听说有人受着冻,那家的主人便絮絮叨叨的来开门。然而待到分明的见是我,那主人却又变了异样的相貌了。
“今天晚上,兵和侦探都在到处搜寻你呢,要逃走,还是赶快逃走的好罢。”主人说。
“兵和侦探都在搜寻我?为什么?”
“还说为什么哩,你自己总该明白的。”主人说着话,又眼睁睁的看我了。
“我是不逃的。我冻着呢。你肯救我一救么?”
“出多少?……”
“出十卢布,可以么?”
“太少。”
“二十呢?”
“如果出到二十五个,那可以……”
三
从那时候以来,早过了十年了。在这十年之间,我曾经住在东洋的国度里,也曾经住在南方的国度里。在这十年之间,我对于暖热的国度的梦话和东洋的国度的呓语,全都听得疲倦了。在这十年之间,我见了南方的国度的幻觉,也见了东洋的国度的催眠状态,于这世间已经厌倦了。我于是又回到那又冷又暗的事实的国度里去了。那时候,则正是那国度里所梦想着的春的时候。那国度里的人们,都希望这春比平常更其暖,也比平常更其长。一到了这国度里,我便又觉得总该一到那十年以前曾经住过的村庄去。但是这村庄,太阳虽然温和的照着,却是依旧的寒冷,虽在美丽的春季,却也依旧的凄凉。为人们所憎,为我所爱的白杨的树林也早已完全没有了。一看见曾经有过树林的大平原,便使我仿佛觉得人类和动物又挑中了这里开过战。而且这一回,是人类虽然得了胜,却毫没一处可以觉察出胜利的情形。
离村二里模样,还剩下一些大白杨的林子。我便从白杨的残株间,走向那剩下的林中去。正走着,又仿佛走在十年以前曾和冬的祖母一同走过的那廊下似的了。在这长廊的尽头,就是树林的边界,却看见一间小小的人家。我不由的走进家里去了,只见在屋子里,散乱着白杨柴木的中间,想些什么似的在**坐着一个年老的妇女。那女人的相貌,便是只要一看见,便即终身记得的形容。
“是冬的祖母呵。”我心里说。心脏也怦怦的跳动,几乎生痛了。
“莫非又是做着梦么?”我又疑心起来。
“祖母!”我低声的叫唤,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那心脏的鼓动比先前更剧烈了。我就用两手按在胸膛上。
“祖母,你就是冬的祖母罢。”我低声的说。
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几乎跌倒了……
我坐倒在白杨的柴木上。暂时是不断的沉默。于是伊仿佛定了神似的,粗卤的说:
“我是这里的砍柴的老婆子。”
“十年前,”我又问,“祖母这里有过一个十二岁的哥儿罢?”
伊的脸色变成青苍了。我也发了抖。暂时是不断的沉默。
“有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伊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说。
“现在在那里呢?”
“谁?”
“哥儿呢。”
“现在是,什么地方都不住了。已经烧完了。”
“烧完了。”
“为了爱字的病呵。”
伊见我不能懂,仿佛很以为奇似的。又是锐利的看定了我的脸。在树林的幽静里,听到我的心脏的鼓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