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不是立刻给了我的生命,就不行?”
“并不是立刻。是到了那时候,到了廿二岁,便是承受那运命的。懂了么?……”
邻室里面的哥儿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祖母,如果不知道那字,我也还是不想活着呵。”
“然而岂不是没有法办么?是已经盖在雪底下睡了两个时辰的。是已经到了这里的。但似乎自己却还没有知道死,是呆子呵。总之,照那人说过的话,给些报酬就是了。未必会要讨还自己的生命罢,因为还没有知道是死着的哩,而况又是呆子呢。姑且去问一问罢……”
哥儿站起身,走向我所站着的门口来了。我便竭力的不使出声,竭力的赶快回到先前的屋子里。而且作为最后的言语,送到我的耳朵里来的是,“要将自己的生命交出去,得用什么方法交付呢?”的哥儿的质问的声音。
“唉唉,有趣的梦呵。”
我说着,悠然的躺在虎皮上面了。不多久,我的屋子里,便毫无声响的走进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可爱的哥儿来。那哥儿,是没有一处不使我想起白杨树。模样宛然是白杨做成的美丽的雕刻;头发被在肩上,好象白杨的花;而那全身,又似乎弥满着白杨的香味。他的声息,也给人起一种听到了白杨叶的摇动的心情。
“不相识的人呵,我是这家里的,是白杨的哥儿。”他一面对我行着礼,一面看定了我的脸,谦逊的开谈了。
“原来,是这府上的哥儿么?请,请坐。”我率直的说。
哥儿便坐在我的旁边;屋子里充满了白杨的香气。
“什么事呢?”
“对于不相识的人,有一件重大的请求哩。”
“那请求是?……”
哥儿暂时沉默着;于是用了低微的声音,完全是白杨叶的瑟瑟的摇动似的,说出话来了。
“我是白杨的孩子。待长大起来,须得发出许多光和热,在这世界上燃烧的。成了柴木和火把,来温暖这世界,光明这世界,这是白杨的使命。然而要热发得多,要火把烧得亮,有一个字是必要的。胸膛上一个‘爱’字,是必要的。”
哥儿一面说,一面便脱了衣服,给我看那宛如白杨的皮色一般的胸膛。我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略略起身,向那胸前惘然的只是看。哥儿接着说:
“在这胸膛上,‘爱’的一个字是必要的。在这胸膛上,请写一个‘爱’字罢。”
“用什么写呢?”
我一问,哥儿便送过一把小小的金的刀子来,而且说:
“望你就用这金的刀子写。”
“要割得深么?”
“愈深就愈好。”
“痛的呵。”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孩子。”
“还要出血呢。”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血……”
我接过金刀子,就在那胸前正当心脏的地方,认真的刻了一个“爱”的字。从胸脯上,就如清露滴在花上似的,流出几点鲜血来。一看见这刻着的字,哥儿的相貌便充满了喜欢。而且他又比先前更其可爱了。
“作为报酬,你愿意要什么呢?”白杨的哥儿这样问。
“要生命。”我笑着说。
我才说,哥儿的脸便变了青苍,那嘴唇,也如白杨的银叶似的,颤抖起来了。我看着,便觉得那美丽的哥儿很可怜。
“可爱的哥儿。白杨的哥儿呵。我只是说一句笑话罢了。我并不要生命。”一面说,我便和蔼的抱住了白杨的银叶似的抖着的哥儿。
“哥儿,不要怕罢。我单是说了笑话罢了。我并不是要生命的。作为报酬,我单希望给我接一回吻。只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