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夜又到了。一切物又都平静在安睡里。疲乏了的哥儿的母亲也亲爱的抱着可爱的哥儿,和衣睡去了。仿佛就等着这样似的,哥儿悄悄的离了母亲的手不出声息的急忙跑到房外面。他在昏暗的黑夜里,走向狗的家去了。那狗的家里,L儿和母亲,和S,正都等着哥儿的到来。大家见他一来到,便迎着说:“哥儿,哥儿,快脱衣服。很遭了不得了的事了罢?”于是大家都帮哥儿脱下L儿的衣服来。
“唉唉,实在不得了呵。我说的话谁也不懂我。我全然悲观了。”
“是罢。不知道你的母亲怎样的伤心哩。快回家去,给母亲欢喜罢。”L儿的母亲一面说,和大家送哥儿到了那家的门口。
“再来罢。我的母亲说要给你做一套同我一样的新衣服。这么办,我们两个便来玩狗子游戏罢。”L儿说。
哥儿走进卧房里去了。母亲还是和衣的睡在**。照着电灯的光的那脸,毫不异于L儿的母亲;只是因为眼泪,那眼睛显得红肿;因为忧愁,那面庞显得青白罢了。哥儿暂时看着母亲的脸,于是将手搭在肩上,叫道:
“母亲,我又变了原来的人了,还没有完全退化的。”
母亲惊醒了。
“母亲,狗和人单是衣服两样,内容是全都相同的。我和L儿一点没有不同。母狗H也全和母亲一样。”
母亲高兴的凝视着哥儿的脸。那眼睛里,很长久很长久的闪着美如玉的泪的光,于是这点点滴滴的落下来了。
五
解剖学者的研究渐渐的进行前去了。而且那研究愈进行,学者的眼光便愈是长久的留在L儿的上面,L儿的头,人的眼光一般聪明的眼,——这些东西,在学者的眼睛里,似乎见得比别的无论什么动物都重要了。但是要分开哥儿和L儿,是谁都知道不能够,哥儿和L儿也其实似乎成了一个了。然而有一日,终于不见了L儿。而且他在那里,是没有一个不了然的。只是那科学者怕象先前一般,有谁走进实验室来搅扰他的研究,所以他已经下了锁将门紧紧的关闭起来了。
但一面和L儿同时也不见了哥儿。母亲仿佛成了狂人一样,这里那里的寻觅,邻人们和警察也帮着各处去搜寻;然而哥儿终于没有见。
两三日之后,那母亲突然出现在伊丈夫的实验室里了。
“你哪,孩子寻不得呢。”伊说。
学者却是不开口。
“你哪,L儿怎么了?”
学者仍然不开口,指着一张挂在壁上的狗皮。
夫人取了那皮暂时目不转睛的只查看,但忽而指着头这一边说:“你哪!看罢。L儿的头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伤痕的。你看。”
皮上面,从前额到后头部,分明有着大的洋刀的伤痕。学者沉默着,但将伊和狗皮比较的看。
“你看,这样的伤疤,L儿的头上不是并没有么?”
“你是狂人!”抖着嘴唇,学者喃喃的说。
“倘是狂人便也可以解剖我,供脑的研究之用么,为了人类的幸福!……”
不多时,学者的夫人也不在家里了。而且此后也没有一个和伊遇见;伊的踪迹,便是朋友里面也没有知道的人。而邻家的使女却说伊并未走出实验室。邻人和学者的朋友都相信,哥儿是被领到一个亲戚的家里去,在那里做养子了。然而邻家的使女和工人却说是不见了哥儿的那一日,从实验室里分明听得他的悲惨的痛苦的声音。有几个人还说在邸宅里确然看见了夫人和哥儿的鬼。
有了这事的两星期之后,对于脑髓的新研究,由K解剖学者发表了。这不但在本国,简直是给全世界的科学者一个大革命一般的惊人的事。当同志的人们开一个会给科学者作研究发表的纪念的时候,K氏曾在席上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将这需用十年以上的工夫的大研究,自己在极短的时间里的便能成就者,是全由自己家里所养的出奇的聪明的小狗的功劳。”朋友们都以为这是指着L儿的事。
此后又经过了多少时,K氏在研究中,忽然被癫狗所咬,死去了。在他桌子上留着这样的一封信:——
“我现在为狂犬所啮,非死不可了,为一匹小小的可爱的狂犬……。当我专心于实验的时候,这小小的可爱的小狗便走进实验室来。为了什么呢?他那凝视一处,而不动的眼。开得很大的嘴,从嘴里拖着的通红的舌滴滴的流下来的白的浑浊的泡沫,——凡这些,只要一见,便无论何人一定便知道是狂犬。我自然也很知道。我立刻拿起解剖用的大洋刀。然而解剖过几千匹强壮的兽的我的手,无论如何,竟不够打杀这一匹小小的狂犬的力量了。我的逃路也很多,然而我却不动的站着。这什么缘故呢?我不知道。我不是心理学者。我不过一个解剖学者罢了。小小的可爱的狂犬于是咬了我。然而瞬息之后,这狂犬便睡在我膝上而且舔我的手。我是虽对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说未尝给一回接吻的。然而对于这小小的可爱的狂犬,却接吻了多少回呵。于是从有生以来,在这时候我才想做诗。在这时候我才想试弹勖班的《夜曲》和革理喀的《春的醒》。我又为什么先前不将美童话讲给人们呢,自己觉得稀奇。抱了小小的可爱的小狗,我嗅着哥罗而死亡。唱着修贝德的《圣母颂》,……”
写在信上的就是这一点。但对于K氏之死,朋友们最以为不可解的是学者抱着的小狗,却正是L儿。是朋友们先前以为给K氏的研究出奇的从速告成的那聪明的小狗L儿!……
六
这是数年以前的事了。我去访问一个现在还是活着的有名的解剖学者。这学者,是从在大学的时候起便非常爱我的人。这学者所立的病院,以及他那解剖学的实验室,几乎都是有名到无比的。此时他靠着大的解剖台,刚刚完毕了研究。我半躺在长椅上,凝视着他的脸。那瘦削的永远是疲劳着似的青白色的脸上,略显出为研究时情热所烧的微红。这学者的研究也专门是脑髓,所以我的说话,也便自然而然的移到K解剖学者的事情上去了:——
“要有他这样深,又有他这样细,真实的研究的事,觉得到底是为难的。恐怕虽在两三百年之后,也未必能有新的东西,加到他的研究上面去。他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才。这是确的。然而将他的脑髓的研究细细调查起来,愈调查,便愈觉得在他的研究上,用了和别的解剖学者所用的种类不同的材料。”
“材料?”
“材料呵。”我诧异的看着他的脸。
学者谜似的笑了,我又诧异的看着他的脸。解剖学者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