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谈着天,哥儿被L儿伴到了狗的小小的房子里。最奇怪的是那小小的房子的门口,哥儿也毫不为难的进去了,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很象哥儿的母亲的女人,伊旁边又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也和哥儿的堂兄的中学生很相象的男孩子。L儿便说:
“母亲,现在,领了哥儿来了呵。”
“来得好。”那女人行了礼,很和气的说。
“对不起,穿着什么寝衣来见大家实在失礼了。”哥儿说着谦虚的行礼,但心里却想道:“这狗子!畜生!明天一定给一顿骂。”他这样想着,去看L儿。怎样呢?原来L儿已经用了后脚直立起来,宛然是中学生脱着制服长靴和手套一样,正在脱下他小狗的皮来。于是和哥儿仿佛年纪的一个可爱的少年,便立在哥儿的面前了。
“你真会捉弄人,……”哥儿大惊的说。
L儿不理会这话,只说道:“这是我的母亲。知道的罢?”
女人又谦恭的行礼说:“我是他的母亲,叫做H的。孩子始终蒙着照顾,委实是说不尽的感激。”
“那里那里!”哥儿想要这样说,但喉咙里似乎塞着一块什么坚硬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今天,又拜领了剩下的骨头和面包,实在很感谢。”
“不不,简慢得很。”哥儿想要这样说,但声音又堵住了,便单是微微的行一个礼。
“这叫S,是我的堂兄。然而如果他的父亲是家里的牛狗,那才是我的真堂兄,假使是那富翁家里的叫作约翰的牛狗,那便和我毫没有什么相干了。”
这叫作S的十五六岁的美少年,便宛然那中学校兰年级生对于一年级生似的,不过略打一点招呼。哥儿想道:“不安分的东西!畜生!明天大大的踢一顿。……”但也什么都不说,却谦虚的回了礼。
L儿和哥儿来接吻,并且说道:“哥儿,我们角力罢,这回可不输给你了。”于是便和哥儿玩耍起来。S赶紧做了审定人,发出“八卦好,八卦好,未定哩,未定哩”的喊声,在周围跑走。母亲给他们奖赏,哥儿是一个鱼头,L儿也得了鱼尾巴,但哥儿因为客气,便将这让给S吃了。
哥儿虽然和S儿很有趣的游戏,但他的眼睛总不能离开那L儿先前脱下来的狗的衣裳。他乘了一个机会,便将衣服拿在手里,留心的仔细的看。S一见这,便略略对他一笑,仿佛那大人对于孩子似的。
“哥儿,何必这样诧异呢?狗和牛和鸟,便是鱼,内容和人们是没有一点两样的。两样的单是衣服罢了。”S说。
“不安分的东西。”哥儿又想。
“几千年之前,我们的衣服是和鱼的衣服全一样。至于我们的祖宗穿着狼的衣服,那可是近时的话了。哥儿,虽然不知道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我们也要你似的穿了洋服昂然的走给你看哩。”L儿接着说。
“听说是这就叫进化,……”那母亲也插嘴,用了怯怯的声音。
“但在人们里面,也不能说是都进化。因为退化的东西正多得很哩。……”
哥儿的脸红起来了,他想:“畜生!这是说我,听到了父亲所说的话了罢。明天得着实的打一顿。”
“那是,真有着人的价值的东西,实在不多呵。退化下去的东西,不是再改穿了狗和老虎的衣服,学学进化到人的事,是不成的了。”说着,S牢牢的凝视着哥儿的脸。
但L儿的母亲却担心似的,看着哥儿的通红的脸安慰说:“请你不要生气。这并不是你的父亲的事。……”
哥儿不说话。他穿起L儿的衣服来了。L儿笑吟吟的嚷着“阿阿,好高兴,好高兴。”也替哥儿的穿那他的衣服去帮忙。哥儿戴上了手套和帽子,穿好了长靴,大家便都拍手称赞道:“可爱的小狗,可爱的小狗。”
四
灿烂的朝日的光已经进了哥儿睡着的房里面,在他美丽的脸上,墙壁上,都愉快的跳舞起来了。“唉唉,好热。”哥儿醒来一面说。“唉唉,呆气。人也会做出很糊涂的梦来,——什么我去穿L儿的衣服。”哥儿独自絮叨着,一看那挂在对面壁上的大镜,而那镜里面,是一匹小狗,骇怪似的正看着哥儿。“唉唉,不得了了。我是小狗了。母亲!母亲!我是小狗了。L了。我是退化的人了。母亲!母亲!”
哥儿的母亲正在服侍他父亲用饭呢。从那边的屋子里,伊听得哥儿的大嚷的声音,便说道:“孩子在做什么呢?”于是走向哥儿的房里来。伊到门口一窥探,只见哥儿象狗一般在全屋子里面走,嘴里也“喤喤!”的只有狗子的嗥叫,或者是一种不能懂得的声音了。
“孩子!孩子!怎么了?”
哥儿看见母亲,高兴的走近身边,于是狗似的跳到母亲的膝上,啧喷的舔着伊的手。从他嘴里,只听到高兴的叫声道:“喤喤!”
“究竟是什么事?”从食堂那边,听得父亲的声音说。
“没有事,全没有什么事。不要到这里来!……”一面说,母亲便锁了门。而且伊将哥儿紧紧的抱在胸前,用接吻来防止这可怕的“喤喤”的叫声,想不传到父亲的耳朵里。
升得很高的朝日的光,进了屋里的角落,到处都在跳着高兴的跳舞了。
学者出现在窗前一瞬间。他一看,他只一看,便看尽了屋里的情形,于是退进自己的实验室去了。不多久,从那屋子里,便发出惨痛的苦恼的,仿佛发了疯似的阴惨的狗的嗥叫来。这又和小哥儿的“喤喤”的声音混合起来,成了珍奇的合唱,而绝望的母亲说道“孩子!孩子!”的悲哀的音响,便正是那伴奏了。
灿烂的太阳的光线,和那凄厉的合唱也协合起来,还在各处作轻捷的欢欣的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