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是确凿为了实验,至少解剖了两个活的人,确凿。你听到过K的儿子和夫人的事了罢?”
“有的,从父亲那里听到过孩子还小就不见,此后不久夫人也走了,是罢?”
“就是……”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至少两个。……”
我默默的又凝视着他的脸。学者并不对谁,但接着说:
“现在的社会上,为了土地和商业的利益,为了政治家和军人的野心,杀死了多少万年青的象样的人,毫不以为怎样。然而为人类为人间的幸福,为拚命劳作的科学者的实验,却不许杀死一个低能儿。这是现代的人道。这是我们自以为荣的二十世纪的文明。……”
学者拿着洋刀嘲弄的笑,而且激昂的站起,无意识似的锁了实验室的门。
“便是现在称为模范的人们,对于争利益,争权力,争女人,因而杀人,因而犯罪的事,也以为不算什么一回事。然而为了科学者的进步,为了人类的幸福,却不能杀死一个白痴。这是现代文明人的道德。”他说,那眼里烧着狂热的光,那拿在手里的洋刀,在我眼前古怪的闪烁。
没有逃的路。然而我也未尝想逃走,只是无意识的半本能的用双手掩了自己的头:——
“我是不要紧的,如果是为人类……。然而倘不更好的做……。不给一个别人知道,也不给警察那边知道,……”
科学者忽然平静了。他那眼睛里,已经可以看见还在大学时代的,爱重我的恳切的表情。他放下洋刀,象平常一样的抱我了。
“我说了笑话呵。懂得?”
“自然懂得。……”
“再会。”学者开了门,一面和我握手说。
“然而,”我在自己的手里接受了他的手,用力的握着说。“如果是为人类,我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有必要时,倘若秘密的通知我……。因为我是不要紧的,象那小狗一样……,但不要给一个人知道,要秘密。……”
一回家,我便径走进父亲的实验室里去。
“父亲。K解剖学者的孩子和夫人,究竟是怎么的?”
“K的孩子和夫人?”父亲吃惊的凝视着我的脸。“就是向来说过,都不见了。”
“单是如此么?”
“就是如此。”
“然而调查起那人的研究来,不是说至少也有两个活的人,用在实验上么?”
“哼,这是那个科学者的话罢。你可曾问过他,他为了一样的事,自己亲手杀了多少人?”
“那结果是怎么了呢?”我什么都不懂了,看着父亲的脸。
“凡是胡涂东西,即使设立了很大的病院,为了实验杀死了几百个病人也一点没有功用的。然而在天才,有白鼠就尽够了。所谓科学因材料而进步之类的话,正是那一流人的话。”
“但是,父亲,你可有K先生并不杀掉自己的儿子的确凿的证据么?”
“有的。有着万无可疑的确凿的证据的。”
“那证据是?”
父亲异样的看定了我的脸。我无意识的用两手抱了自己的头。这里有一条从前额到后头部的可怕的伤痕,我在这时候方才觉着了。
“父亲!说是K先生的儿子就是我么?还有那科学者,就是我的堂兄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岂不是并不开口么?”
“父亲,这是诳的!什么时候,父亲不是曾经自己想亲手解剖过我么?”
“这也说不定。……”父亲转过脸去,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看看这情形,永远永远的茫然的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