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 在我呢,便是立刻没有,也嫌迟了一点了。然而战争呢,自然是最好莫如没有。
村长 为什么要有战争呵。
画家 不是为国家么?你不是这样对大家说么?大家后来都笑着,说拉了自己的儿子去试试才好呢。
村长 是罢。如果我的儿子出去战争,竟死了,大家怕要高兴罢。儿子真可怜。
画家 别人的儿子死了,谁来留心呢。嘴里虽说可惜,心里却畅快,以为便是活着,也只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哩。
村长 唉唉,大抵如此罢。
画家 我们大家,各不能有什么不服的。
村长 虽然确是不得已的事,战争可真真窘煞人了。
画家 你是主战论者呢。曾经说过若不战争便是国耻的。我听过你的演说,说是即使我们都死,也不可不战的。
村长 那时候却实在这样想。
画家 现在不这样想么?说是我们该为祖国效死的我们里面,生出例外来了。我们,但除了我家么?
村长 这却决不是这意思。
画家 现在的味道,牢牢记着罢。战争完结令郎活着回来以后,也将现在的味道,牢牢记着罢。
村长 如果儿子能够活着回来呢。……
画家 便要终身做主战论者么?又会有战争,又会拉走的呢。我的一个相识,前回的战争活了命,却死在这回战争里了。
村长 不要这样吓人呵。
画家 我说的是真事情。到现在,战争为什么,该已经切实明白了罢。
村长 现在,请不要这样窘人了。
画家 我并不因为想报仇,才这样说。可是以后,你不要再说空话才好。这村庄里的人每去战争,你总是首先高兴,叫着万岁万岁的。
村长 这单是想鼓舞他们罢了。
画家 可是我的儿子出征时候,你发出破锣似的声音叫万岁,现在还留在我的耳朵边呢。也不是使人舒服的声音哩。
村长 可也并没有坏意思。
画家 可是样子很高兴,毫不见你有一些同情呢。我并非因此便怨恨你。单觉得你那时的态度,总不免轻薄罢了。我们是不反对现在制度而活着的人,是承认现在制度的人,至少也是屈服于现在制度的人;所以这必然的结果的战争,也默认的,所以拖去了自己的儿子,也不得不承认的。因为既然承认别人的儿子出去战争,也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出去战争了。然而自己的儿子并不自告奋勇而拉去战争的事,却不愿别人代为喜欢:这是不很畅快的。到了现在,你也该明白了这意思罢。
村长 我明白了。
画家 人情没有什么两样的。我们实在没有趁风趁水赞美战争的资格。倘是自愿出战的人,自愿自己的儿子出战,真心以为只要为国家,便死了也立刻非战不可的人,或者还可以。但即使这种人,也该比战争尤爱平和的,况且不愿自己的儿子出战的人,却替别人和别人的儿子出战高兴,这事是断然不对的。他们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生活在真平和的资格,连累的做了人牺。我们应该教不必送自己和别人和自己所爱的人去做人牺的世界,早早出现。至于什么时候,我可不知道了。
村长 战争实在是早早没有了才好。我的儿子是很胆怯的,一匹鼠子尚旦不敢杀的,而且很怕死;听到雷声,便变了脸色发抖呢。
画家 就是我的儿子,也没有豫备青青年纪便死掉哩。你的儿子,却许会凯还的。
村长 要能这样,真不知道多少高兴哩。
画家 我的儿子可是永远不回来了。你说这是名誉,说是这村庄的名誉。名誉这句话,能否使我的儿子欢喜,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但是在现在的世间没有法这件事,却知道的。既然承认了现在的制度,从这制度产出的东西,我便除了默认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我是画家,不知道什么制度,我只知道将我的血。灌进画里去就是了。
村长 我很明白你的心。
画家 不不,还没有明白。要明白我的心,你的儿子也得死。
村长 我的儿子也未必有救哩。
画家 然而也许回来的。已经死掉的和还活着的,不能一概而论呢。
村长 你想什么时候才会没有战争。
画家 这还早的很罢。
村长 怎么办才会没有呢。
画家 这是我不知道,也不是我的事。总而言之,世间照现在这样下去,战争不会完,牺牲者也不会完。但问怎么办才好,我可不知道。在那边的少年只要肯想,也许能想罢。
村长 那少年。
画家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