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 不然,无论怎样痴人,总有一面崇拜。
青年 这样事……
画家 但事实确是这样。
青年 然而存活着,对于自己的事业有确信,用了自己的事业存活自己的人,是幸福的。
画家 用自己的事业存活自己的人,这是幸福的。我的儿子,可是为了别人的事,杀了自己了。但到现在,在我的儿子都一样,固然无疑了。然而活着的时候,他也想做点什么事的,然而什么也没有做的死掉了。但到现在,也都一样了。
青年 照这样说,譬如令郎活着的时候,有人说令郎活着或死了都一样,便要杀了他,你又怎么办呢?
画家 如果儿子活着呢。然而儿子并不活着了。你真是很凶的触着了我的伤,触了这有了年纪的我的伤。
青年 请原谅罢,请原谅罢。
画家 一死之后,便一样了;但在活着的人,却不一样:这是自然的意思。所谓美哪,所谓魂哪,也是如此,一切都如此。我们决不能教死了的人喜欢或悲伤了。我常常想到儿子的事,觉得可怜。我想他受了伤,乱跳的时候,不知道怎样苦痛呢。临终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口渴呢。我憾不得我的妻子亲手给他水喝,临死时候,憾不得亲在身旁。一样了,一样了,到了现在,都是一样的了。然而究竟有些遗憾,可也没有法。我想要对着儿子认错,却不知道怎样认才好。儿子同你差不多年纪,倘使见了你,一定高兴的。可是已经死了。一死之后,便一样了。象我这样人,是没有记念儿子的资格的了。儿子也没有要我记念的必要了。儿子是死了,然而我们却活着。即使寂寞,即使怎样,总是活着的。以后大约就会渐渐的不再想到儿子罢。我也就会死去罢。画些画做什么?(用力敲着图画。)然而我是画家,我是活着的。然而儿子是不会还魂了。(哭,沉默,忽然
抬头。)
画家 我虽说是哭,却请你不要见笑。没有失掉过孩子的人,不能知道我的心。我也知道遇到象我一般的事的人们,不下几万几十万呢。然而我总不能不记得自己的儿子。这样的遭遇,人们是还不能避的。然而遇到了这样事,要毫不介意,却很难的。象我这样,还要算善于决绝的人。至于妻子这等,还只哭着,说我太不记得儿子,儿子可怜哩。我见了伊的脸,便要一齐哭,同时也要笑了。便觉得不肯败北;男子的感,在胸中苏生过来。要硬做:觉得无论怎样想教我哭,我偏不哭,我偏不放我自己的事业。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却哭了。当你到来之前,我实在独自哭着的。谁也不见的流着只有丧了亲生儿子的人才能知道的眼泪。在这世上,遇到这样事的人真多。我自从失了儿子,才觉得有许多人带着病,还失了儿子呢,实在吃惊了。心里想,他们竟还能活着哩。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事业了。以为万难忍受的事,这世上却到处都有,而且人们都不能不很谨慎的忍受。凡是笑的,可以当着众人笑;然而哭的人,却该躲避了,很谨慎的哭。哭丧脸是不能给人看的。我便想为尝着这样感觉的人出点力。这样的人真多,而且我现在,也被逼进了这队伙了。(少停。)失了孩子是可怕的事,失在战争上,实在更可怕。单是想也难堪的。但这却成了事实,正追袭着种种人。被袭的人不能不想尽方法照了身分,忍受这可怕的事。我不能不照画家这样忍受,照我这样忍受。我现在已经被勒令忍受了。我不想装丑态,但很想要独自尽量的哭哩。
青年 实在是的,实在是的。
画家 这样,就失陪罢。说我的儿子战死是名誉,高兴过的村长,从那边来了。再见罢。(拿了画想退场。)
(村长登场。)
村长 (对着画家,)多日没有见了。
画家 唔唔。
村长 画好了画么?给我瞻仰瞻仰罢。
画家 我得赶紧呢。
村长 其实是,我想对你讲几句话。
画家 什么?
村长 同你一样的事,轮到我自己身上了。
画家 令郎也受了征集了么?
村长 是的。
画家 原来,恭喜恭喜。
村长 请不要这样讽刺罢。父母的心是一样的。
画家 这才明白了我的心么?
村长 明白了,战争怕还要继续罢。
画家 怕要继续呢。
村长 想起来,你实在是不幸,虽然说是为国家。
画家 这是名誉的事呢。
村长 我也曾对着许多人,说过这是为国家,只要一想国家灭亡,我们将怎样,便送儿子去战争,也没有法子这些话的。
画家 我也是听的一个呢,现在成了一个说的人了。
村长 送儿子出去战争,我也并没有不服。可是送儿子去上战场的人的心,十分明白了。他的祖母和母亲都只是说不会死么不会死么的愁着。
画家 你该早已觉悟的罢,一直从前。
村长 请你不要这样报复罢。因为我以为我的心,只有你明白。
画家 这是明白的,可是有点以为自作自受的意思呢。我的儿子死了,你怎么说。不是板着一副全不管别人心情的脸孔,只说是名誉的事,是村庄的名誉,落葬仪式应该阔绰么?我这时候想,须你自己的儿子上了战场看才好哩。
村长 实在难怪的。这话不能大声说,我的儿子只有这一个象样,别的都不成的。
画家 我的家里,可是只有一个儿子。
村长 是呀。战争这种事,赶早没有了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