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地窖子的饭店里,是绥惠略夫吃午餐的地方,喧嚷起来了,淡巴菰烟,汗和饼饵的蒸气的混合物,团成一种浓厚的黏气,人们都宛然在烟瘴里面似的消没在这中间。
绥惠略夫坐在窗下,窗前是成串的人腿来来往往的走,他将肘弯竖在油透的桌布上,随便看着邻室,淡巴菰烟里正有一些黑影,围住了摇摆的弹子台在那里动摇。枯裂的失声,大声的笑和骂詈,都从那边响亮过来。邻近的桌旁坐着一伙快活的鞋工。他们里面的一人,是瘦削的少年长着一副很不自爱的相貌,耳朵上带着耳环的,正在揶揄一个老实的农夫,竭力的想凑别人的趣,农夫却将无思无虑的有趣的眼看着他的嘴唇。少年哄骗他,热心的骗,愉快到咽唾,有时连自己也忍不住了,便非常得意的拍着膝盖,回过来向大家说,声音里满带着喜欢:
“这可真是一个呆子呵,弟兄们!我没有底的诳他,我没有底的诳他呵,他都信了!……他实在都相信呢,弟兄们!”
农夫惶窘似的微笑,做一个撂开的手势,转过脸去了,但那带耳环的少年又将胸脯靠着桌子,大张了嘴,重新得意洋洋的说起来:
“起初,我住在班沙(Pensa)的时候……”
农夫一悚,便又伸出脖子来,将眼光极驯良的移在说话的人的唇上。
店门不绝的开合,同时也不绝的加添了新客和烟雾,那些诅骂的声音,从外面来的,从扶梯那边来的都已经可以听到了。
黄昏只是深,烟雾只是密,低的顶篷底下的喧嚣是沉重的塞着。喧嚣,臭味,烟气,人和诅骂都纠结成了大山压着一般的污秽的一团,人早不能从中一一分清了。
在绥惠略夫坐定的这桌子旁边,不一刻就坐下一个瘦的长脖颈的人来,生得一副极暗色极紧张的脸。他外观始终是非常之兴奋。他忽而将头支在手上,忽而遍看周围或者连全身都向各处旋转过去,又在所有的衣袋里摸索,但寻不出什么东西来。他几次的看着绥惠略夫似乎想说话,然而没有敢,绥惠略夫早觉得了,却只是冷冷的看,并不招呼他。终于,当那带耳环的少年用了特别的奇警的想头,引工人们发出雷一般哄笑以及使那轻信的农夫陷入没法的窘况的时候,这长颈子的人便转向绥惠略夫,拘谨的微笑着,指那少年说:
“这大约也是游行者罢!”
“是的……”绥惠略夫不甚愿意似的回答说。
长颈子的转过身来,仿佛就只是等着这一点,便正对了绥惠略夫,并且带着一种相貌,像要落在水里似的,说:
“朋友,你也是我辈中的,是……一个工人?”
“是的,”绥惠略夫依然极短的答。
长颈的人全身痉竦起来了。
“你听呵,我想请求你……我才三天呢,自从我到这都会以来……你可知道,我怎样可以寻点事做呢……我是铁匠……怎样?”
他的眼睛恳求的看定绥惠略夫,他的脸仍旧留着先前一样的紧张模样。
绥惠略夫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他对答说:“我自己也没有事做,寻不出工作……市面萧条。这都会里现有一两万无业的人哩……”
紧张着脸的人注视绥惠略夫,半开着他的嘴。于是他的脸变化了,渐渐苍白起来,瘫痪起来,忽地现出纯朴的无法的绝望的表情了。他将脊梁靠在椅背上,没有希望的摊一摊手。
“你怎么到这里来?”绥惠略夫突然发出质问,几乎是生气了。“你竟没有先想到,这里都正在饿倒么?你还是在原地方好。”
这人又将手一摊。
“这不行……上了黑簿子我才停了工作的……我在那里还做什么呢?”
“什么缘故?”绥惠略夫毫不介意的问。
“这样的。同盟罢工了。我是被伙伴选出的代表……那时倒也没有敢照规则办,现在可是,到了平静之后,他们却又想起来了。哪,——出去!”
“你在那里做工呢?”
“在矿山里……当一个铁匠。”
“你不是代表么?……那么,你的伙伴怎不为你号召呢?”
绥惠略夫用了非常特别的峻烈的声音追问着,但一面又注意的向旁边倾听那带耳环的少年的新诳语。
铁匠诧异似的看着绥惠略夫。
“号召能有什么用呢!……开到了三连的兵,又架起一台机关枪……这就完了!”
“你预先没有料到,这事会这样的收场么?……”
“这是……我们就期望着将来……暂时的事我自然也料到。”
“那么你又何以合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