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绥惠略夫立在工厂的院子里,从嵌着铁格子的大窗口向机器房里窥看。
那地方,在内部,呼呼的轧轧的响。连着玻璃窗也微微的颤动。周围的窗口虽然也的确向里面射进许多光去,但在空院里,上面是又高又爽的自由的天,因此做成这印象,仿佛内部是永久的昏暗所统辖了。人看见,锁链怎样的鬼物似的上上下下的爬,蓄力轮怎样的风潮一般,然而似乎不出声的往来的飞,以及无穷的革带只是向暗地里走去。一切都回旋,辗转,匆遽,只是几于见不到人。间或在乌黑的冷光的怪物中间,看到一个苍白的人脸,长着死尸一般眼睛,但即刻又消失在充满着喧嚣与摇动的昏暗里了。这可怕的喧嚣似乎一刻一刻的强盛起来,但又只是一样的沉重和单调。尘封的窗玻璃又使一切都成为失了声色的东西,平坦而且灰白,宛然影在一个大电影的布幕上。
紧靠着窗边,在用了强直的敏捷而走动着的杠杆,圆轮,以及干棒的背景上,一个钢铁做的小小的精巧的希奇东西,用了冲击的急速的运动,挨着一个黄铜盘子极猛的旋转着,从他锋利的铁牙齿里,落下金闪闪的细屑来。
在那东西上面,摇动着一个弯曲的人脊梁;两只污染的大手这边那边的动。
这摇动又整齐又单调,而且很惹眼的顺着那小机器的运动。
便在这希奇东西上,注定了绥惠略夫的注意的眼光。正是像这样的一个旋盘,在这后面,他曾经满抱了不能达到的希望,工作过来,在这后面,他一日复一日的,从早到晚,站立过五个长年了。只站着,无论是健康或是疾病,悲哀或是喜欢,被爱或是恼着他的精神牵引他去的那一个可怕的思想。
倘使此时有谁看见绥惠略夫的眼睛,他就要对于那特别的表情觉得惊异:这已经不像平常一样,明亮而且冷峭了;里面却闪出真实的柔和的悲哀,其间又极锐利的炎上了无可和解的铁一般的憎恶。这时他的嘴唇也颤动了,但不知道,——是微笑呢,还是不出声的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他这样的站了许多时,便突然换过方向,仿佛奉了号令似的,用了稳实的脚步走去了。
“帐房在那里呢?”他问在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工人说。
“那边。第二个门,”工人回答说,并且站住了。“报名么?谁都不收了。”他又一半同情一半快意的补足了话而且微笑,同时在他菲薄的青嘴唇下,露出黑人一般白的又阔大又贫相的牙齿来。
绥惠略夫正注视在他的脸上,似乎要说:“——早知道了……”他推开门,跨进帐房里。里面已经等候着十来个人,都坐在两个高的白刷的窗底下。当这明亮的背景之前,人只能看见黑影,在一个光滑的秃头上,闪烁着青灰色的光点,仿佛照着死人的头颅。这些面目模糊的影子一时都转向绥惠略夫了,但又便沉沦在照旧的坚忍的等候里。绥惠略夫挺直的站在门口。
寂静了许多时。通到内面的门终于呀的开开了。一个肥胖短脖子的人匆匆的进到帐房里。
“尼珂颇罗夫(Nikophorov),惩罚簿!”他用了自负的轩昂的声口命令说。
书记便放下笔,向蓝簿子堆里搜寻起来。这时平坦的影子们,当这工头进来的时候,早经站起了的,便从各方面移动过去,一时都围住他。穿旧的上衣,有洞的小帽,肮脏的鞋,苍白的脸带着饥饿的眼睛和垂下的骨出的臂膊都出现在光亮里了。
“工头先生!”几个枯燥的声音一齐说。
那胖子又莽撞又忿怒的从书记手里掣过簿子,向他们转过脸去。
“又来!”他发出不自然的高声说,“外面贴着布告咧!喂!”
“请你容许几句禀告,”一个年老的人略略前进,想缓和这工头的口风。
“还禀告什么!没有工作——完了。没有事……便是我们也就要停工。明白的很!”
暂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话,似乎挛缩起来了。但那老人又流着眼泪,吐出发抖的声音说:
“我们也知道……自然的,倘若没有工作……那有这许多工作呢。可是支持不住了……我们饿死……但只要我们能够向技师普斯多复多夫(Pustovojtov)说……这位先生前回应许过我们,查查看的……可不……”
他的发光的饥饿的眼睛充满了求恳和忧虑,注视着工头。
“不行!”这人忽然暴怒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菲陀尔·凯罗微支(FjodorKarlovitsh)……”老人还是执意的求恳,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我对你们说过一百回了,”工头发出很带德国腔调的声音说,这是先前所没有听到过的,但却不很响:“技师管不着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