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的——何以么?伙伴推举了我……”
“你用不着承认,”绥惠略夫回答说,那冷淡的眼光却愈加向着旁边。
“唔,那算什么!……倘使大家做起来,那就怎样呢?”
“但大家不是都给机关枪镇住了么?”
“这又该作别论的……送死,——没有这么简单。人们都有家眷,女人,孩子。”
“你没有结婚罢?”
铁匠一耸,低下眼光去,摸着前额低声回答说:
“有母亲……”
他便住了口,向屋角里看;他此刻大约也正听那带耳环的轻薄少年了:
“于是技师想要将他的女儿给我做老婆,我可是谢绝了。”
“这为什么缘故呢?”农夫同情的问,但已经有些疑心,又将好奇的眼光注在少年的唇上。
“就为这个,我的爱,就为了我是工人,是下等人,伊是阔人哪。自然,我也喜欢伊的,——很喜欢,——可是这样,终于没有要。辞行的时候,伊自己送给我香宾酒,还说:‘我非常尊敬你,耶里赛尔·伊凡尼支(JelisarIvanitsh),要永远挂念你哩。’哪,于是……伊送我一个金戒指……再好没有的。”
“后来?”农夫愈加凑近身子去。
“唔,还有什么呢?这戒指我现在还在,……五个卢布押在质库里了。我现在恰巧精光,将来我总要赎出他,带上他……这该的,——何消说得,是一个表记哩!”
“讲些什么给你们罢,孩子们!”少年忽然转了向,完全变换了声音对别的旁听的人说,“我在班沙,在一个英国人的工厂里做工,招牌是摩理思[81]兄弟。这才像样呢,弟兄们!没有罚,害病不扣钱,工人们住的是石造房子带家具……唔,简直是,我好象进了天国了……这老英国人自己是,对人总是称您,总是拉手,简直一个朋友……不像我们这里似的,不的,这可以说,将人的生活给了工人了,而且……”
“哪,胡说够了,”农夫忽然发了怒,一摆手做出一个醒悟的手势。“只乱谈,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笨驴,还听着……”
“有上帝在,这是真的!”少年用了诚实的确信立誓说。
“唉,你——你!”农夫愈加气忿了。“说大话。——呸,鬼!”
他愤愤的起立,走到屋角,被侮似的独自絮叨着,在那里捏一枝纸烟。
铁匠极速的向绥惠略夫弯过身来,对他低声说:
“是六月里离的家……恐怕老年人已经饿死了……”他的黑色的脸**起来了。“是的,如果一定,寻不到工作,还有什么别的呢……从桥上到水里……”他将肘弯竖在桌上,手指都埋在蓬松的头发中间。
“呆气。”
“别的还有什么呢?”铁匠暂时抬起头。“饿死么,怎样?”
绥惠略夫平静的恶意的微笑。
“人说,淹死的死最是怕人。倒毙在饥饿里也许较好罢……”
铁匠在黑脸上睁着眼睛,向绥惠略夫只是疑问的看。
“你投下水里去,会有什么表示出来呢?……减少一个饥饿的人,他们倒反好……”
“那怎么样呢?”
“你还是寻工作去,如果你不能翻出更好的事来。”绥惠略夫推开说。铁匠现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寻了六个月了……什么地方都不肯收,因为我是一个‘关系政治的’!……在火房子里过夜,时常整三天没有食吃……即使我现在真得到工作,我也怕再没有力气了。前天我去募化,我已经到了这地步了。”
“什么?”
“这很明白……讨饭,没有别的……走过了一个太太,我就求乞了……”
“伊给了甚么呢?”
“没有。说,伊没有零碎钱……”
绥惠略夫将手搁在桌上,又用指头敲打起来了。铁匠又热心又失望的看着这旋转的神经性的运动。周围是哄笑,喧嚷与诅咒,弹子房里响着弹子相撞的钝声,有一个,确是打坏了,发出一种声音,像汽车走在远地里似的,在台布面上滚。带耳环的少年也移到弹子房里去了,人从那边听到他得意的声音。窗下也照旧,人腿往来的走。人觉得,在这窗边故意来往的,只是同一的这些人:过去仍复回来,在房角后站立一会,于是又跑过去了。
“就是了,但你为了这故事至少也赢得一点东西罢?”绥惠略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