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呀,这是说那里话呢。”亚拉藉夫着忙的插嘴说,却已经紫涨了脸。
绥惠略夫又微笑,决然的,他的面貌在微笑时候,全然换了样,很温和,而且几于娇柔了。
“不,怎么不然……这情形很明白……但假使我果真是侦探,我从你的诘问上,早已知道你何以害怕的底细了。”
亚拉藉夫不知所措的看了他许多时,于是摸着脖颈,笑吟吟的做了一个无可如何的手势。
“哪,你有理。是我错的。不用再争了罢……你自己知道,今天是怎么样的……但我并没有瞒。”
“我说是怕,你说的却是瞒。你总还藏着些什么。”
绥惠略夫微笑了。
亚拉藉夫张着眼睛只是想。
“唔……”他拖长了声音说。“然而,请你不要见气,你可以成就一个出色的侦探,一个应用心理学的。”
“能罢,”绥惠略夫正色的答话,但分明带了些懊恼。“你著作些什么呢?”他又发问,也显然竭力的要使谈话转过方向来。
亚拉藉夫红了脸,仿佛就被人在现犯当场捉住的一般。“是的——不错……我也才开手。两种小说已经印刷了……这关系,人也还称赞他。”他低下眼睛又装出毫不介意模样,添上了结末的话,但在他声音上,不知不觉的满带着稚气的得意的喜欢。
“我知道。我已经读过了。先前没有想到,现在记起你的名字来了。你写的是农民生活。我记得的。”
主客都沉默了一会。绥惠略夫屹然不动的注视着茶杯,并且很快的,仅能看出的,转动他搁在膝上的手的拇指。亚拉藉夫很兴奋。他极有探听绥惠略夫对于他的小说以为何如的意思。他自己十分相信,这并非为着已有教育的读者而作,却直接为了工人和农民做的。他张开几次口,但终于没有决心。他于是点起一枝纸烟,轮一轮眼,很注意的看着火,但当他将吸之先,却用了做出来的不介意问道:
“这个,我的东西,能中你的意么?”
“怎么不中意,”绥惠略夫说,“这写得十分有力……很有味!”
亚拉藉夫红了脸,而且终于不能按住,教自己不露出孩子气的笑影来。
“只是你将人们过于理想化了。”绥惠略夫加添说。
亚拉藉夫热心的问道,“这怎讲呢?”
“倘若我没有错你是从这一个立脚点出发的,就是只要有健全的理性与明白的判断力,更不会有一个恶人。就是单是表面上的可以去掉的环境,妨害着人的为善。我不信这事。人是从天性便可恶的。正反对,倒是不利的环境决不可少,因为借此可以造出一两个……但只是极少的……好人。”
亚拉藉夫很气恼。这正是他的伤处;他一切将来的著作的根柢都在这上面,而且他又坚固又简单,并不搜求证据,只相信自己的理想,宛然那农民的对于上帝似的。
他叫道,“你说什么?”
绥惠略夫用铁一般的镇定回答说,“我这样想。我是一个工人,知道的很清楚。”
在他声音里,颤抖着竭力捺住的,伤心的苦楚,这忽然使亚拉藉夫发了不忍的心了。
“你大约过的是很艰难的生活……所以使你这样愤激了,但你不能相信你的主意。这是,还请你见恕,要成为憎恶人类的!”
“我不惧惮这话,”他冷冷的答:“我实在憎恶人类,但你所谓什么愤激的,我却称作经验。”
“什么经验呢?”
“看真理,就是人类想要竭力掩饰的。”
“人类如果都一样,何必又要掩饰他?而且你对于真理,又怎么解释呢?”
“真理应该抹煞,以便这一部份人能够依靠别一部份人而生活。这是最通常的诓骗……真理是,人的一切欲望,全不过猛兽本能。”
“你说甚么,一切!”亚拉藉夫愤然叫喊说,“爱也是,自己牺牲也是,同情也是?”
“我不信那些事。那些只是一个盖子,借此遮掩丑态,以及抑制那能使各种生活为难的掠夺本能的罢了。人的理想的产物,并不是人的天性……是练就的东西!……倘使爱——当然不是男女的爱——同情与无我,在我们真是天禀,正如掠夺的动力一般,我们现在便该有基督教的共和制占了资本主义的位置,饱汉也不会旁观,看那肚饿的人怎样死,也不该有主人和奴仆,因为大家都互相牺牲,大家都平等了。然而我们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