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拉藉夫激昂的跳起身,运着沉重的脚步,仿佛跨过了掘起的土块,跟在锄犁后面似的,只在屋子里转。
“在人类里面存着两样原素——用了我们的神秘论者的话来说,那便是神的和魔的,进步便只是这两样原素的战争,并不如你……”
“我想,倘使这两样原素,各取了纯粹的形状,以相等的分量含在人类的天性中,人生便不会有现在这样可厌……决不这样了……这只是生存竞争所发明的警句,正如发明了汽机电话和医术一般。”
“也好……就是了……然而人类究竟有他的心灵能受影响的资质……你何以不信这原素对于猛兽本能的最后的胜利呢?用理想贯彻人生,固然迟缓,然而确实的,而且一到他得了胜,使人类的权利全都平等的时候……”
“永不会有这等事,——”绥惠略夫冷冷的答:“生活也就跟着这进步以相等的分量复杂起来了……生存竞争是一条定律,他不会比生存更早的收场。”
“你也不信生活状态的改良么?”
“革新是——信的,但改良——却不。”
“这又怎么说呢?”
“人的幸不幸,并不因为有善或恶加在他的身上,却因为他生来带着感受苦恼或欢喜的机能。假使石器时代的人能在梦中看见我们的世界,他们会以为是地上的天国。而我们现在正活在他们的梦中,即使并没有比他们更加不幸,却也不过如此……我不信黄金时代。”
“哪,你可知道,”亚拉藉夫禁不住栗然的说,“这实在是恶魔一般的不信仰哩,请你宽恕,我却不能拟议你自己真是这样想……”
“可惜,——”绥惠略夫冷冷的微笑。
“哪,多谢,这实在可怕。”
“我也并不说这是好的。”
亚拉藉夫没有话,并且用正直的同情注视着对手。此时他知道那眼光的明亮与冷峭的来由,可怕的镇静的来由了。在这人的精神里,所有的不外乎黑暗与荒凉。或者还有剧烈的烦恼与报复,但只剩着非人格的报复罢了。
绥惠略夫又急急的转着拇指,一面想,一面站起身。
“再见,”他说,“我为了旅行还很倦……我也从没有说话到这么多……”
亚拉藉夫沉思着,对他握了手。但绥惠略夫刚开门,他又慌忙问道:
“唉,你说罢……你真是工人么?”
绥惠略夫微笑。“这还有什么诧异呢?自然的。”
他便走出,随手紧紧的转上了门的关键。
亚拉藉夫还只是在房里面往来,闷闷的吸着纸烟,思想不断的争斗着。现在,他的对手已经沉默了,便仿佛觉得他自己的辩论无可攻难;又渐渐入了梦。未来的生活立刻结成一个恍惚的然而光明的幻景,在他面前涌现起来了。
在他眼前,涌出原野森林和村落的一望无边的形象,惨淡,悲凉而且困穷,一群伟大坚忍的人民,便在这无边中,静静的藏着单纯的,未来的正当的生活的真理。
亚拉藉夫要写出些极有力量的事:将那由伟大的内部的理想所结束的,弥满着力量与真理的全图,凡有什么使他苦恼和喜欢的,都悉数的倾注。他的头发了热,眼里涌出泪来;这事似乎已在目前而且可以把握了。但他的“没有力量”这一个震动的意识,又超过了他的精神。
“我怎么会这样了。”
他苦苦的叹息,又退一步想,宽解自己的心:
“好,是了,即使不是我,也有别人。我就做我的事!”
他暂时还在房里面站着,惘惘的抬起湿润的眼睛来,注视在托尔斯泰的肖像,那正在墙上锐利的透彻的回看着他的。
他于是在蒙着报纸的写字桌上搁下纸烟和灯,欠伸了身体,就了坐。
他坐的很长久,几乎要到早晨,不停的写去。
他充满了爱与热情的描写,农民们,怎样的为了他的确信而受刑,死,质朴,无言,不因此做出一点英雄举动,不等候震**心神的赞美歌,一齐而且沉静,仿佛明白了什么事,为别人所未经知道似的。纸烟的烟气慢慢积成浓云,绕着灯上升,消失在昏暗里。全宅中一切都沉默,只有黑夜从窗户窥探进来。人大约很不容易想到,这死一般的黑暗单是假象,有些地方的房屋和屋顶后面的大道上却照耀着几千活火,盘旋过许多匆忙的饶舌的行人,饭店大开,舞蹈场上闪着**的肩膀,戏园里响着美音;大家谈天,爱恋,生存竞争,生存享乐与死亡。
墙壁后面,在坚硬的卧榻上,挺然的躺着绥惠略夫,他的冷峭圆睁的眼睛带着不挠的表情在黑暗里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