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倒有趣哩,他想。
但问道,“这个,你是——怎的呢?才到的么?”
“不错——今天刚从赫勒辛福斯(Helsingfors)来的。”
“你的行李在那里呢?”
“行李我是全没有。只有……这样,一个枕头,一条被,一两本书。”
亚拉藉夫听到末后这句话,便格外注意而且高兴的看着客人。
“还有……如果我可以问……你本是什么职业呢?”
“你自然可以问……我是工人,是金属旋盘工。这一来,为的是寻点事,先前的工厂忽然关闭了。”
“那便是——无业了?”
“是的,”绥惠略夫回答说,在他声音上,带着异样的含混。
“目下所多的是无业,”亚拉藉夫关心的说,“目下在你是艰难的时候了。”
绥惠略夫漠然答道,“什么时候总艰难。”他又用了警告的声口,补足说,“不久便是那些人也要艰难,那些目下还轻松的。”
亚拉藉夫很觉新奇似的看着他。
——呀呀呀!他想,这小子也未必怎样干净。事情须得探出底细来。嘴脸也颇可疑呵。——
绥惠略夫对于主人的使了伶俐的农家式眼光,瞥到他脸上的一种特别表情,显然是已经觉得了,便低下头去看着杯子。
“……你是大学生呵。也有些甚么著作么?”他很快的说。
亚拉藉夫微微的红了脸。
“你何以这样想?就是我有著作的事?”
绥惠略夫毫不介意的微笑起来,而且这微笑,比他在故意的姿态时候,愉快得多了。
“这不难,”他解释说,“你壁上有文人的肖像,壁厨里是许多书,桌上是草稿,桌下是揉掉和撕掉的纸。人就知道了。”
亚拉藉夫也失笑,但更加注意的看住他的眼睛。
亚拉藉夫的眼色有些狡狯,然而终究脱不了农家式:可以看出他想弄狡狯来,“不错,对的……但是你,据我看来,是一位善于观察的人。”
绥惠略夫不开口。
亚拉藉夫点起一枝大的纸烟,从烟气中,非常注意的研究这生客。
绥惠略夫端端正正坐着,并且不住的回转着拇指。在他外观上,总带些十分特别的什么,使他和常见的许多相貌,显出不同。亚拉藉夫的聪明的农家眼睛,又立刻发见了这特点:是不可测的隐蔽与深藏的熟虑的一串。还有全身的岩石般的不动,与虽然很微细却很迅速的拇指回转之间的对照,他也觉察了。而且他越加留心,也就越加锐利的觉得疑惑,对于这生客的无意识的交感与本能的尊敬,早已深深的潜伏在他的精神里面了。
他装作因为烟气似的一眼,又随便似的说,但口气却带着双关:
“探索的本领真是一种难得的才能呵……”
绥惠略夫没有便答;只是拇指转的更快了。看他模样,仿佛全不想要答话,但沉默一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冷冷的看定了亚拉藉夫,微歪着嘴唇说:
“我懂得你了。”
“怎的?”亚拉藉夫不觉慌张起来。
“你费了力气,想盘查出,我是否一个侦探……不是的,请你放心罢。为什么……我强要同你谈天,而且也并非自己来到你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