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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小说网>鲁迅全集18卷 > 二(第3页)

二(第3页)

医生已经相信他自己是看错了,但这瞬间胡子发了抖,一种异样的声音,似乎从身体的最里面的深处发出来的,轻微的而且分明的说:

“痛,……先生,……我要死了,……安玛在那里呢,……我的妻?”

“你的夫人由我送出去了。因为伊太兴奋。你不会死,没有的事。并没有这样重。……”医生回答说,安慰着。用了他常对病人说的,用惯的切实的声音。

“痛,……”警厅长更低声的重复说,叹一口气。

“不要紧,……我们将要一切理出头绪来了。……你只忍耐一点。”医生用了同样的声音回答说。

然而警厅长已经又昏过去了,从金红色的胡子底下,连续的迸出艰苦的呻吟来。

医生看了表,叹息,站起身,那伤口早经看护妇洗净了,暂时也没有事情做。他觉得烦躁的不安。房里面闷而且热,灯火点得太明。他混乱起来了,思想像烟之在风中一般环绕。他走近窗户;他开了眺望窗,[50]靠着冷玻璃向街上看;那清冷的洁净的空气,波涛似的从他头上流进房中,吹动他的头发,他觉得舒服了。

街上正寂静。寂寞的黄色的街灯俨然的无聊的点着,并且照着人家漆黑的窗户和沉默的招牌。许多屋脊上头,耸着大教堂里昏暗的钟楼的高轮廓;这后面是闪着才能辨认的远远的微红。

这提起了医生的坡格隆[51]的记忆了;他忽又含胡的失了主见,这正是整日的呕吐似的给他烦恼的事。他从眺望窗伸出头去,侧耳的听。确乎没有听到什么,但随后却风送了单发的远地里的枪声来。

……吧,……啪,……啪,……这隐隐的在空中飘浮,而在这短的钝的声响中,便跟着悲惨的运命。

“上帝呵,这何时有一个终局!……”医生想。

在房后面,对他回答似的发出提高的断续的呻吟。

迫压似的思想透过了医生的脑里了。

“上帝呵。他这里,……他有着怎样一个又美又可爱的妻,他自己多少强壮而且健康,围绕着他是怎样的丰裕的奢华,他还该有怎样的健康而且活泼的孩子;……但他却并不满足这幸福,欢喜这生活,并且宝重这欢喜;他倒去干这等事!这在他是无须的,属于分外的,可怕的,……他该明白罢。那是造了怎样的孽了。然而虽然……”

寒风更烈的吹着屋脊;**又发了呻吟。

医生靠着窗边不安的细听;他以为听得一声喊,但也不能辨别,是否并非他自己的疑心。在他脸上,本已通红而且汗湿的,下起不甚可辨的雨的细滴来了。伸开长颈子,他左右的看,在正对面认出一方大的白色的招牌:“鱼栈。”

隐约的有一种东西来到他脑里了,但忽而用了极大的速率弥满了他的思想,又从这长成一幅鲜明的眩目的图像来。六七个月以前他应过一个商人的邀请,这人是得了轻的中风症了。

这胖东西躺在安乐椅子上像一匹新剥皮的母猪;他的脸是青的,宛然一个死人;他的呼吸又艰难又嘶嗄,他的手脚抽搐了许多回,人就知道,他有怎样的苦闷了。

医生那时用尽了方法,只要是学问所及的事;他不睡而且不倦的整夜的医治,终于使他站起来了。而这一个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在三日之前,曾对着一群破烂而且酩酊,几乎不像人样的人们,在大教堂前,分给他们烧酒和做旗的花布。他那又红又胖的脸兴奋得发亮,又用了他的嘶嗄的声音乱嚷些胡涂话,这就化了这一次的残虐,杀人与强奸。

“那我曾,……倘那时我不曾医好他,”医生想,“现在就许要多活出几十个人,……我做了什么事?……”

他惘惘的离开了窗门,似乎自己要唤起一种记忆来,而却没有。他走到床边,对了警厅长的脸锋利的看。这很青,衰惫,有许多回,呻吟每一厉害,金红色的胡子下面便露出白而且阔的牙齿;于是全脸上现了狡猾的,动物的表情。

一个忿怒的嫌恶的大波动忽而冲着医生了,所有环象——这卧室的奢侈的陈设,夫妇床的显然的无耻的并列,和**的身子带着他红肿的皮肤,……都成了难堪的实质的反感了。

“人应该自制,……我没有这权利,没有依照一己的感情的权利!”他自己在思想中叫喊。“而且,我自然是不走的,不要舍弃了将死的人,”他想,用了假作的切实,分明的决定了表情。

“何以舍他不得?何以!——这却不能。……”

完全的无主失了他的气力了。他从礼服的后袋里很拙的扯出手巾来,那衣缝便不可收拾的开了裂,于是慢慢的接续的在那流着大粒的汗的脸上只是揩。

“呸,鬼!……但这是甚么事,……终于没有人来呢?”他突然暴躁的想,已经忘却,是他自己禁止的了。但他自己又立时觉察,他之所以只指望什么地方有一个来人,便因为想靠一个别的人抱着别的感情,来替代和鼓舞他的固有的“我”。

“那真可怕呵,倘若一个人的神经坏掉了!这被诅咒的时间,”他很绝望,无声的说,徐徐回转身。他的举动又暧昧又游移,仿佛违反了一个别人的意志而行止,而且对于这反抗,又时时刻刻,必须战胜似的。

因为一种什么的原因,又只引他向窗口去了。

他刚向黑暗中一探望,他前面立刻现出一幅临末这几日的纷乱的悲惨的眩目的光景来。一个少年的尸体运到他的医院里来了。缺了脸,人已经不能推测,被害的是怎样的人,只在头颅所变的丑恶的一团,血污淋漓的质地上,现出那软头发的攒簇。随后他又记起一个高等女学生来,是年幼的犹太的闺女,他几于每天早上,和伊遇见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伊是苗条,快乐,以及伊干净的灰色的制服,黑的裙,高鞋,和黑头发围着玫瑰色的额角,在伊都见得很出色。对于这劳倦的医生,从伊姿态上,常常嘘出最初的女性青年的清新的吹息来;他愿意和伊遇见,正如愿意遇见每年中,还瑟缩,然而已经是光明快乐的春天。而伊也被害了。伊的死尸,是医生在这一日里所见的第二个。在一条巷内,一所门窗破碎的熏坏了的房子的近旁,末屑和污秽的破布中间,灰色的潮湿的步道上,他看见一点特别的鲜明的东西:凶徒们将伊在这房子里强奸了,剥光衣服,从窗洞摔在街石上,在那地方,据医生耳闻,人还拖着伊的一只脚,在泥泞里曳了许久的时光。在伊还未长成的胸脯上,挂着几片黑条,是被石头撕裂的皮肉,乌黑的解散的头发,在污泥中浆硬了,离头有一唉辛[52]之长,一条精光的折断的腿,无力的弯在石缝里。

这才在他合着的眼睑下含了热泪,流出眼镜边外来了。于是这说不尽的悲惨的光景,带着恶梦似的恐怖,骤然间变了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的不成样子的胀大的嘴脸了。生着走血的大眼睛,歪着阔嘴,而周围又鬼怪一般的跳着破烂的,因为烧酒而肿胀的人们的,发狂似的形相。

“不,……这不是人!”忽而外观上很冷静,响亮而且坚决的,医生说。

在这恐怖中,那被害的闺女的脸消失了。

跄跄踉踉的,又喃喃的自己说些话,医生竭全力支撑起来,离开了窗门,又向警厅长的床这边走,但他刚到房子中央,又火急的转了向,做一个拒绝的手势,并不向病人一瞥,便出去了。

“我不能!”他很悲愤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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