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在客厅里正撞着慈善的看护妇;他便闪在一旁,让给伊的路。这一瞬间,他是在一种异样的半无意识状态里了;他后来自己也不能记忆,其时正想些什么事。看护妇站住,安安静静的问他,从下面仰看了他的脸:
“又遣人去了。先生,……到谛摩菲雅夫和医院里。……”
医生似乎正在倾听什么别的东西,向着伊的额上,那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团毛发的地方,沉思的看;于是他答应说:
“嗳,哦,……是了。……”
“你许是要什么罢?我准备去。……水么?”看护妇又问。
“好,……水!”医生愤怒的大叫,对于这鹘突和叫喊连自己也惊怖了。这刹那,他的眼光正遇到看护妇的诧异的眼,在伊眼光里,他看出了以为受侮的神情。
他想要说,给一个申明,自己是为着甚么事。但只是无力的一挥手,穿过客厅出去了。
他走,并不留心的,经过了一切的房屋,他觉得警厅长的妻的忧疑恐惧的眼光,那正从躺椅里站起来的,向着自己。但也并不对伊看,走进前房,便用那发抖的手穿起外套来。
伊跟在他后面,向他略伸开了一半露出的,裹着花边的手臂,不安的问道:
“你要到那里去,先生?什么事?”
在伊后面,拙笨的伸开了两手,站着区官,从他头上,探着宪兵官的脸。
医生转过身去,是已经穿好了橡皮鞋和外套的了,帽子拿在手里,不知何故的他经过他们的前面,进了食堂,并且说,看着地板,满脸发青:
“我不能,……你另外叫别的人!……”
惑乱的惊怖睁大了伊乌黑的眼睛了。伊合了手。
“先生,你怎么了!我去邀谁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到处……只有你是唯一的……为什么?你自己欠康健么?”
医生吐出不知怎样的一种声气,因为他不能即刻说出话来。
“呜,……不的,……我康健!我完全康健!”他大声说,激昂起来,全身发着抖。
死人似的青色骤然一律的盖了伊的脸。伊闭了口,注视着他,从这固定的玻璃一般的眼光上,医生忽然知道,伊也懂得他了。
“先生!”宪兵官恫吓的开口,但伊便用手阻止了他。
“你不肯医治我的男人,因为他……”伊低声说,伊只微微的动着发抖的松懈的嘴唇。
“是的,……”医生想要简明的答复,但这话粘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只**着肩膀和手指。
“请你听!”区官焦躁起来了;但不知何故的仍然吞住,迷惑的向各处看。
沉默了片时。那女人显出失据和无望的表情,紧紧的看定了医生的眼睛,医生是执拗的只看着加罩的食桌的桌脚。
“先生!”伊用了紧张的畏葸的哀求说。
医生骤然抬起眼来,但没有答话。他这里正起了一场苦闷的隐藏的战争:对一个垂死的人和伊,在无助的绝望里,舍弃了,这似乎全然不该,是犯罪和不法;一走,而且因为这一走便可以分明切实的说,竟是宣告了一个全无抵抗的困苦的人的死刑。
像一个回旋圈子的可怕的速率似的,他只想寻出一条出路来,而竟没有。他忽而相信,这是简单明白的事,进去,医治,慰安,但紧接着觉得这也是简单明白的事,正应该——走。这样的缴绕了别的。
“先生!”伊又用了一样的紧张的哀求说,这时伊很屈向他,张开了臂膊。
医生突然感到了全在这思想串子以外的事,是他因为穿了外套温暖了,倘他走到街上,便会受寒;于是他仿佛觉得,脱下外套来,到了病人那里,而当他面前又看见了这脸,带着金红色的美观的胡须和又白又阔的牙齿。
“不,这是不能的!”这通过了他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