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里……”他机械的对自己说。
那地方,当肋骨弓的尽处,是一个细小的,暗红色的窟窿。那周围非常整齐,已经有些青肿而且染了玫瑰色的血污了,这似乎很微细,至于使人全不能相信他的危机,但那苦痛的挣扎,仿佛全身尽了所有的力,都在伤处用劲一般的,却分明说出了这可怕的苦恼和逼近的危险。
“哦,哦,……”医生重复说。
他伸出两个手指去按那伤口的周围,皮肉软软的跟着下去了,但这上面忽而轩起一道可怕的波纹来,一种简单的不像人的狂呼,便在左近什么地方,医生的肘膊底下发喊。
玫瑰色衣服女人手里的灯,到了这模样了,至于医生即刻机械的接住他。他前面看见一个苍白的,可怜的而且极美的脸,于是他的心又起了热烈的同情,伊放下臂膊,无助的挂在身上。
“伊抽紧了!”医生想,——仔细的察看着伊这仓皇的举动。
“慈善的太太,……你不要这样着急。……我们还是出去的好,……在这里没有你的事,”他拘谨的试向伊去劝告,同时又抓住了伊的臂膊。
伊用了粗野的圆睁的眼睛看定他。
“不,不……不用,不用……赶快,先生,赶快……体上帝的意志!”
但医生扶了臂膊只向外边送,伊也从顺的离开了房间。
使女在客厅上点了灯,那柔和的红光,便使弯曲的家具的圆面和画框的昏沉的金色,都从阴暗里显露出来了。门口是区官的红而且圆的脸,想问不问的往里看,医生将女人几乎勉强的引到这地方,给伊坐到躺椅上去。
“你不要到那边去,……你停在这里!……那边看护妇就够了。我立刻去叫助手[49]来。你太着急了,……你停着,……”
“已经遣人到助手那里去了,”区官答应说。
伊听着,伊的黑而发光的眼并不离开了医生;似乎伊有点没有懂,医生刚一动,伊便敏捷的像猫一样,抓住了他的手。
“先生,体上帝的意志,你说实话,……这不危险么?……他要死么?……”
言语间有什么阻碍了伊;最末的话伊努了力才能含胡的说。
医生愈加悟到,伊正感着怎样的忧愁;他的同情更其强盛了。
“唔,什么,……”他想,是回答他自己的不分明的感情;“各有各的,……这暴行也和那各种别的暴行一样可怕。……在伊自然是只有他在世界上最贵重,纵然有一切的,……而在他便是他的性命最贵重,也如别的人。……我的职务是,救助一切,……不应当……将病人分出有罪和无罪来!……”
“你镇静点,慈善的太太,”他弯了过于高大的瘦身子,柔和的向伊俯视下去,“一切,靠上帝保佑,将要有头绪了。伤是重的,的确,但你们邀我,还是这时候,……真的,这幸而,邀我有这样快,……”他反复的说,使他的话加起斤两来。
虽然一切全未妥当不异从前,他还没有动手,那黑眼睛却柔软了,消失了伊的发热似的闪光;蕴藉而且感荷,伊忽然觉得很软弱,倒在躺椅里了。
“我谢你,先生!……”伊用了深信的妩媚的调子低声说。
“你去就是,我不再搅扰了。……但如有事,……那边,……你便叫我。先生!”
医生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又将眼光瞥到洁白的花边工作的波纹,黑头发,玫瑰色的身体和瑟瑟发响的绢衣上面去。
“怎样的一个壮观的美呵!”他诧异的想。“而又是……女人,……这凶徒的同衾的人!……希奇,上帝在上!……是的,在这光明的世界上都这样!”——一面跨进房去,他转上了门的旋锁。先前一样的闻得药气味,先前一样的在**笼着苦楚的声嘶的呻吟。慈善的看护妇不动的坐在旁边,在伊胸前是惹眼的红十字。
“你听,姊妹,你叫助手去,并且给我取了器具来,此外的我写给他罢,他应该自己给我,……他都知道。……”
“就是,”看护妇从顺的说,站起身。“但这已经遣人到各处去了,先生。……”
“你又说去,暂时不要有人来;……受伤的人要安静。……你止住了他的夫人。……”
医生独自留在受伤的人的床前,他小心的将灯安在几上,近些床,自己便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警厅长永远是不动的躺着。他的脸长着又多又美的胡子,他的手在指上戴着指环,他的腿登着长统的漆靴,也一样的不动。只有那精光的发红的肚子,却用了紧张的摆动,异样的难熬的而且受逼似的动弹,筋肉都杂乱无章的抽向一边,似乎他正在枉然费力,想推出一件什么深入在他里面的作鲠的东西来。
每当枉然的费力之后,全身便发一回抖,又从蓬松的红须底下,迸出嘶嗄的声音,宛然是不自觉的病中的笑声,也象是极悲痛极恐怖的叹息。
医生知道,他能够怎样做,来助这有机组织对于苦痛的战胜;他第一眼先行看定,这警厅长的茁实的身体虽然重伤,倘其间不生变状,或疗治并不过迟,是担受得住的。他又照例的不耐烦起来了。
他拿过那满盖着金红色毫毛的手来,这先前确是很强壮,但现在却橡皮一般软了,于是便诊脉。
这刹时,呻吟停止了。医生忙向受伤的人看,知道他已经苏醒了。
“现在,你觉得怎样?”他问。
警厅长默着。他的肚子还照旧,艰难的高低。眼珠在低垂的眼睑底下昏浊的无生气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