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脚踩在月光下,一路往北跑。红裙子、红头发、满身的泥,像一团滚过泥沼的火。跑出三里地才想起来回头——老桃树还在那儿站着,花瓣还在往下落。
"树,"她隔着月光喊了一声,"我走了啊。回头带个佛子哥哥回来看你。"
老桃树没说话,风过树冠,落了三朵花在她肩膀上。
胡夭夭把那三朵花塞进头发里,转过头继续跑。系统在她脑子里叹气,叹气叹了三里地。
"叹什么气呀?"她边跑边问。
"叹你后面要遭的罪。"
"什么罪?"
"灵山那位佛子啊,姓玄名寂。我给你的情报你就没仔细看——那人三百年来没正眼瞧过任何雌性。灵山上连只母蚊子都不往他禅房飞。"
"那他瞧我么?"
"他不会。"
"哦。"胡夭夭踩着石子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跑,月光照着她赤着的脚背,红裙翻飞如浪。她笑着说:"那他就瞧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睡都睡了九百年了,跟他耗——我有的是时间。"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夭夭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说的。"
胡夭夭脚下一顿,踩在一块尖石子上,"嘶"一声蹲下来捂着脚底板:"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系统的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快跑吧。天亮之前赶不到灵山脚下,人家采药都回来了,你碰瓷谁去。"
灵山。
万仞绝壁之上,云雾缠绕如白练。山门之内,晨钟未响,禅房无灯。
最偏的那间禅房里,窗口漏出一线烛光。
玄寂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中佛珠缓缓捻动。一袭白色僧袍洗得发旧,袖口磨了毛边。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一把收起来的刀。眉心一点金色佛印,在烛光里隐隐浮着微光。
他捻到第七颗佛珠的时候,停了。
"师父。"
门外传来小沙弥慧明怯怯的声音:"后山的药该采了……您今天还去么?"
玄寂没睁眼,嘴唇微动:"去。你继续睡。"
慧明在外面小声嘀咕:"您每天天不亮就采药,我睡了您还没回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溜烟跑了。
禅房重新安静下来。
玄寂睁开眼。瞳色是极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像隔了一层冰——清澈,但冷。他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起身取了一件灰布外袍披上,推门出去了。
灵山后山那条小路,青石板上落了露水,踩上去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央,半寸不偏。药篓斜挎在肩,右手捻着佛珠,左手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桠。山风把他宽大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连衣摆都没偏一下。
寅时三刻。月亮斜挂在天边,还没落完。
小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底下,蜷着一团红乎乎的东西。玄寂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顿了一下——是只狐狸崽子。巴掌大,赤红的毛糊了满身的泥,蜷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一条后腿以一种不太对劲的角度歪着。
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尖颤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眼尾泛着红,像是哭过的。
玄寂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三步外看了它三息。风把石缝里的落叶吹起来,打在狐狸崽子发抖的身上。它又往石头缝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弱"嘤"——声音小得他差点没听见。
他低头看着它。
它抬头看着他。
山风、松涛、远处灵山晨钟忽然响了"咚——"一声,震飞了几只宿鸟。
玄寂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慢、很轻,像怕惊跑什么。灰布袍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藓,他把药篓放在身侧,右手还在捻佛珠。
"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