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一段,一个男子被众鬼扔进大锅里,皮肉在沸油中消融,只剩下白骨在上面漂浮。
-再往后一殿,只见众男女在烈火中蹦跳逃窜,个个皮肉焦烂,哭喊不止。
一路上,各种酷刑景象层出不穷:烹煮、剥皮、剖心、锉烧、舂磨……忽然又看见一个赤身光脚的年轻女子,浑身涂着白漆,被铁链紧锁,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用三叉戟指着她的胸脯,她的长发披散在脸上。最后一殿里,两个恶煞正用利斧在大砧板上剐割一男一女,女子的四肢刚被砍下,男子已被切成八块,白骨显露,血流成河。
狄公怒不可遏地喊道:“明天一早就让真智把这些雕像全撤了,阎罗十殿也废了!这类残酷的塑像,对世道人心不仅没有警戒作用,反而会污毁道德仁义之心。”宗黎回应:“家父在世时也多次劝玉镜废了这十殿。”
阎罗十殿的尽头也有一扇朱漆小门,出去便是西北塔楼下的驱邪殿,殿内建有雷坛,塑着灵宫、神将等神像。宗黎说:“驱邪殿后面有扇紫铜门,向下走九十九级盘旋的石梯就能到地宫。”
陶甘用“百事和合”很快打开紫铜门上的锁,轻轻推开门。门里一片漆黑,一股阴霉的气味扑鼻而来。狄公从宗黎手中接过灯笼,照着门里的石梯,三人小心地一级级向下走。石梯每三十三级一转折,转了三次弯,来到一个雕花石拱门前,门上挂着两条铁链。陶甘又打开铁链连接处的大锁,可推石门时却纹丝不动,狄公和宗黎上前帮忙,三人用力一喊,终于把石拱门顶开了。
石拱门内就是地宫:顶部呈圆形,地面是八角形,宫壁像水镜一样平滑光洁,上面雕刻着斗大的箴训条文。正中有一个白玉高台,四周镶嵌着乾坤八卦图符,玉镜真人的金身端坐在高台上的法座上。他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戴莲花冠,脚穿朱文鞋,一手拿如意,一手握尘尾。玉镜的脸干瘪凹陷,早已扭曲变形,十分可怕,涂抹的金粉也斑驳脱落,几绺胡须折断后落在圣袍上,手指与所持宝物是用细线扎住的,以防掉落。
狄公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大红皮箱上,说:“玉镜的遗物可能都藏在这箱子里,陶甘,你打开看看,有没有画本和手稿。”陶甘打开皮箱的铜锁,见里面整齐地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两幅递给狄公:“老爷,这两幅也是画那只灰猫的。”狄公接过细看,一幅画的是灰猫追逐花球,另一幅是灰猫在草地上嬉戏,正抬起前爪要扑向一只白蝴蝶。
狄公放下这两幅,又随手拿起一幅展开,画的还是那只灰猫——它正在日光下懒懒地打滚。他沉思了半晌,突然大声说:“玉镜果然是被人谋杀的!陶甘,把箱子合上,我们赶紧回去捉拿罪犯!”陶甘还一头雾水,一时也不便细问,连忙把大红皮箱重新锁好,跟着狄公出了地宫。
狄公问:“真智住在后殿楼上吗?”宗黎答:“我们回到驱邪殿,再上一层楼,向东转就能到真智住的方丈。”狄公点点头,吩咐陶甘:“你穿过阎罗十殿,转到大殿东首,把四圣堂墙上挂的那幅猫图取下来,直接到真智的方丈找我。”
三人回到驱邪殿后分了两路:狄公和宗黎上楼,陶甘则打开南端的朱漆小门,穿过阎罗十殿去四圣堂。狄公和宗黎上了西北塔楼的第二层,折向东面一条长长的走廊,窗外大风呼啸,夜雨瑟瑟,隐约能听到瓦片坠地的声音。
宗黎指着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朱漆小门说:“老爷,这是真智方丈的右侧门,恐怕他已经睡了。”狄公上前敲了两下门,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门里似乎有人走动。他又敲了几下,就听见有人拔去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透出微弱的烛光。狄公举起灯笼一照,只见真智的脸苍白无光,两眼闪着惊恐的寒光。
第九部朝云观第十四章
狄公说:“老仙长,下官深夜前来,有话想问。”
真智神色慌张,半天说不出话。狄公这时候来访,他预感到有不祥之事发生。
真智引着狄公、宗黎走进方丈,宾主坐下后,狄公又问:“老仙长衣冠整齐,莫非在等什么人?”
狄公忽然闻到方丈角落香炉里散出一股腻人的香味,不禁皱起眉头。
真智回答:“不,不是的。夜里失眠,听到更鼓敲了三更,不如早起读几页经书,然后去圣堂做早课。狄老爷,为何从右侧门进来?”
狄公盯着真智满是疑虑的神态,笑道:“望老仙长原谅,下官刚才去瞻拜了玉镜真人的金身。”
真智大惊:“小道说过几遍,这个季节地宫万万不能进!”
狄公收起笑容,正色道:“老仙长,下官有话问你:去年八月十六日,也就是玉镜真人去世那天,你们一同用了午膳,不知早上他老人家在做什么?”
真智答:“那天五更做早课时见过他,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方丈里,没出去过。”
“没错,白天这方丈光线好,玉镜常独自在这里读经、念书、吟诗、作画,他最喜欢的还是作画。”
狄公点头,又问:“斋供前我和你在三宫堂谈话时,到底是谁进了大殿?”
真智面露诧异,支吾道:“我也一时没看清,好像是戏班里的摩摩。”
忽然有人敲门,真智暗自一惊,起身开门,进来的是陶甘。陶甘将一轴画递给狄公,自己站在大门边。
狄公展开画轴,摊在书案上,说:“老仙长,我想这幅画是玉镜真人的最后绝笔吧!”
真智点头:“一点不差。那日午膳后,我和玉镜在这里喝了一盅茶,正想闲聊,玉镜说要为那只灰猫作画。我听他要作画便告辞退出——玉镜他老人家作画时最不喜欢有人在旁观看。我见他把素帛摊平在书案上,研墨调彩……”
狄公突然站起,厉声说:“真智,你撒谎!午膳后不久他就中毒发作了!试想,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画出这幅笔调精细的工笔灰猫?没有两个时辰,这幅灰猫图根本画不完——这幅图必定是玉镜真人上午画的!”
真智心中叫苦,强辩道:“玉镜笔法精熟,作画一向很快,寥寥几笔就能形神兼备。”
狄公说:“这只灰猫为它的主人做了铁证!真智,你看这猫的眼睛,圆圆的瞳仁精光逼人。如果真是中午在明亮的窗前作画,这猫的瞳仁必定眯成一条细缝!”
真智暗吃一惊,又辩:“玉镜作画从大处落笔,只求气韵生动,重神韵而不计较形貌细节。”
狄公说:“玉镜的画笔笔工细,摹物图貌,追求形似。我在地宫里见到他一幅画,画的正是这只灰猫在日光下打滚嬉戏,那对瞳仁就成一条细缝!”
真智愕然,睁大眼睛看着画上灰猫的瞳仁,露出绝望的神色:“我……我……我跟你去孙天师面前细说实情。”
真智望了望窗外,又说:“大雨已停,我们去后殿,穿过中院去西南塔楼吧!”
中院地面水汪汪的,满是断瓦碎砾,夜风里还夹着零星雨珠。真智、狄公在前快走,陶甘、宗黎在后紧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