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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 171到180(第4页)

四人刚走到西南塔楼的楼梯口,就听到孙天师的声音:“这么漆黑的三更半夜,你们还在忙什么?”

狄公说:“真智真人要在天师面前招供一桩旧案中的罪行。”

孙天师诧异:“真智要当着我面招供罪行?不知是哪桩旧案?好,你们快上楼。”孙天师用灯笼照了照真智,真智垂着头,神色沮丧,一言不发。

孙天师将灯笼递给狄公:“你举着灯笼在中间照着,我和真智在前,另外两位在后,小心上楼,别闪了脚。”

孙天师、真智在前,宗黎、陶甘在后,狄公在中间高举灯笼,众人一步步上楼。孙天师刚走到紫微阁前的平台上,突然叫道:“真智,当心!这平台一边没有栏杆……”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嘶哑的惨叫,真智已坠下平台。

第九部朝云观第十五章

狄公急忙爬上平台,孙天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喊道:“小心!”狄公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可怜的真智,不知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只恨我没抓住他,那栏杆缺了一截,他难道不知道?”孙天师说着,慢慢松开抓住狄公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狄公命令陶甘:“你们下楼底看看,多半摔得不成样子了。”陶甘和宗黎答应后返身下楼,狄公则跟随孙天师进了紫微阁。

孙天师示意狄公在一张乌木靠椅上坐下,斟了一盅香茶递过去,问道:“狄仁杰,究竟怎么回事?真智犯了什么罪?”

狄公从衣袖里抽出那轴画放在书案上,说:“天师,我已去地宫瞻拜了玉镜的金身,在那里看到许多玉镜的画稿。我意外发现有一幅画上灰猫的眼睛瞳仁眯成了一条线,那无疑是中午在日光下画的。但这幅真智说是玉镜临死那天中午在方丈窗前画的,奇怪的是猫眼睛的瞳仁却是圆的。这说明玉镜最后一幅画画于早上,而不是真智说的中午!因此我怀疑玉镜之死……”他展开那幅画,指着灰猫的眼睛。

孙天师似有所悟:“仁杰老弟,这猫眼睛和玉镜之死有什么关系?玉镜升仙那天我也在观中,亲眼见他含笑平静离世,没什么异常。”

狄公把玉镜给宗法孟最后一封信里的内容,以及八月十六日玉镜临终前的一系列奇异表现,详细向孙天师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事实是这样的:那天午膳后,真智和玉镜在方丈饮茶闲聊,真智趁玉镜不备,偷偷把毒草药研成的粉末洒进他的茶里。当时那幅猫图几乎已完成,只差猫身背后瘦石兰竹的细节。其实玉镜从早上就开始作画,灰猫必定是上午画的,所以瞳仁是圆的。真智见玉镜喝下毒茶便告辞离开。毒草药发作缓慢,所以真智走后一段时间,玉镜才开始烦躁不安,继而高声吟唱。众道人见他两眼发亮、面颊泛红、兴奋激动,就知道不对劲。再说玉镜临死前讲授的是天星、河图之法,丝毫没预言自己要羽化升仙,更没留下遗旨安排后事。他是在昏昏沉沉中不明不白死去的,当时口吐异香,正是毒药在体内发作的症状。”

“我的天!”孙天师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但不知真智为何要谋害玉镜?更不解的是,他为何非要当着我的面承认杀人罪行?”

狄公说:“想必是真智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疑心被玉镜察觉,才下此毒手!玉镜给宗法孟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怀疑观中发生了伤风败俗、违背戒律的丑事,去年三个年轻女子死在这里就很蹊跷。如果真是真智一手遮天犯下的罪孽,玉镜只要开口,真智就会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官府刑法也绝不会轻饶。”

孙天师喃喃道:“这事我怎么一直不知道,都怪我平时对观中事务关心太少。真智这个教门败类,看来真瞒着我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如今就算死了也罪有应得。不过玉镜也有不对,他明明可以把内情告诉我,我不会不管的。”

狄公又说:“我琢磨着,真智一定是和那个叫摩摩的家伙合谋犯下这些罪行,去年观中那三个年轻女子就是他们害死的。如今我见摩摩又混在关赖子的戏班里来到观中,他肯定是来讹诈真智的,所以真智见到摩摩异常惊慌、十分害怕。宗黎,就是刚才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秀才,又在演戏结束时公开吟诗暗示玉镜之死有疑。斋供时真智见我和宗黎谈话,就疑心宗黎向我透露了很多观中内情。后来我又偏偏提出要去地宫瞻拜玉镜金身,于是真智横下心来想谋害我——他一开始就怀疑我来不是为了避雨,而是特意来查他的罪行。他偷偷尾随我,趁我不备,一棒把我打昏近一个时辰。我被击倒前,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腻人的香味,和他方丈里香炉熏出的香味完全一样。按理说那走廊里不易闻到这香味,只因他举起棍棒时,宽大的袍袖朝我拂来,香味才特别浓烈。后来我和亲随在房间里谈话时,他又潜来偷听,我发现后开门追出去,他溜得快,但我又闻到了同样的香味。恶向胆边生,看来真智已经犯下命案,打算蛮干到底了。我刚才去方丈见他时,他慌得手足无措,所以上这紫微阁平台时才会失足坠落,当然也可能是畏罪自杀!”

孙天师点点头,脸上露出凄惨的愁容,显然为真智的死感到惋惜痛心。半晌,他说:“仁杰,真智为何非要当着我的面招供呢?如果他以为我会宽恕他、帮他求情,那他就太愚蠢了。”

狄公问:“天师,真智知道平台上有一截栏杆撤去了吗?”“他当然知道!我几天前就告诉他要修理那一截被大风吹折的栏杆。真智平时行事一向谨慎,很少出差错。”

狄公严肃地说:“这么说,他是自杀——畏罪自杀。”孙天师正色道:“不,我不信,他没那么愚蠢,也没那份胆量。”

狄公说:“当我戳穿他的罪行,他就萌生了自杀之心。他说来这里当你面招供是假,选择在这平台跳下去才是真。其实他打定主意时,没想到会在楼梯下遇到你,而你也没拦住他。他这样一死,案情无法勘查,更别说解到县衙审讯了,至少能顾全死后的名誉。我们只能认定他死于意外,还要为他建醮祭炼、追荐亡灵。”

这时陶甘和宗黎进来,陶甘禀告:“老爷,真智摔死在楼底了。我叫来了道清真人和几名执事,尸体已抬到四圣堂安放。众道人惊问原因,我说是意外事故。”

狄公起身告辞:“天师可与道清真人商量真智死后的善后事宜,并把这事快马报给京师洞玄国师。”孙天师说:“明天一早我就派真人去京师叩见洞玄国师,请求国师任命下一任住持,观中诸法事功课暂由道清主持。”

“望天师把真智畏罪自尽的实情禀告国师,我把这轴画留在这里,这是重要证据。”孙天师点点头,无限感激地望着狄公,和蔼地说:“仁杰老弟,你快回房睡一会吧,天快亮了,你脸色苍白得吓人,观里的事就由我和道清处置。”

“不,天师,我还得去捉拿摩摩。我深信摩摩才是主犯,他的罪孽比真智更大。如今真智已死,他是唯一能弄清那三个女子死因的当事人。”

孙天师问:“摩摩长什么样?你说他是优伶,今天除了最后一场,所有戏我都看了,不知哪个是摩摩,他演什么角色?”

狄公说:“我恰恰在最后一场戏里见过他。虽然他脸上抹了重彩,但仍能看出长得凶丑,而且听说他性情古怪、行踪不定。我已查清他曾扮成观里的道士,在观中必有同党。”

孙天师问:“那你打算怎么逮住摩摩?”“天师,我正在苦想良策。没有摩摩的全部供词,我无法结案,真智的罪孽也不能真相大白。”

第九部朝云观第十六章

狄公、陶甘、宗黎下了西南塔楼,径直前往四圣堂查看真智的尸身。尸身已用八卦法袍遮盖,四周点起了七星明灯。

狄公踱步到西偏殿三官堂,脑中始终思索着摩摩这个古怪人物,陶甘和宗黎跟在身后。陶甘说:“老爷就在此殿稍作休息,顺便商量捉拿摩摩的办法。”

狄公点头:“摩摩让我一直放心不下,无论如何要先将他逮捕归案,救出落入他手中的受害者。陶甘,不知那独臂女子此刻藏在哪里,她究竟是谁,为何会落到摩摩手里。”

“独臂女子?刚才听陶相公也提到什么独臂女子……”宗黎惊讶地问。

“嗯!”狄公转向宗黎,“你在这里见过残肢的女子吗?”宗黎摇头,面露困惑:“老爷怎么突然问起独臂女子?我在这观里待了半个月,从没见过断肢的女子,莫非老爷指的是阎罗十殿内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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