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甘打开房门正要出去,狄公忽然又听到那熟悉的窸窣声,一个黑影闪向走廊角落。
“你去守住楼梯!”狄公大声命令,自己撩起长袍急忙向走廊角落追去。
陶甘迅速跑到楼梯口,从衣袖里抖出一根涂了蜡的苎麻细绳,一头扎在楼梯扶手的栏杆上,高出地面约半尺,一头抓在手里,躲在暗处等着。
不一会儿狄公回来了,沮丧地说:“那歹徒溜了,真晦气。原来走廊那端还有一条狭窄的楼梯。”
“老爷看清那人的样子了吗?”
“我追到角落时,那歹徒已经无影无踪了。可以断定,他就是之前暗算我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陶甘疑惑地问。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腻香,和我被击昏前闻到的一样,衣袍的窸窣声也一样。这歹徒很可能偷听了我们刚才的全部谈话。走,我们现在就去关赖子房间找宗黎。”
他们来到关赖子房间,碰巧看见宗黎一个人醉趴在桌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其他人都不在房间里。
狄公坐下,严厉地说:“宗公子,现在确实有人图谋害我性命,时间紧迫,你快把玉镜真人之死的内情告诉我!”
宗黎见狄公脸色冷峻,语气急切,酒先醒了一半,支支吾吾地说:“老爷,玉镜之死确实有些蹊跷,但我真的不知道详细情况。”
他畏惧地看了一眼狄公,又断断续续地说:“家父和玉镜真人交情深厚,经常有书信往来。玉镜给家父的最后一封信中,对真智很有意见。真智觊觎玉镜住持的位置,对孙天师阿谀奉承,曲意献媚。因为孙天师和当今长安的洞玄国师交情很深,只要洞玄国师发一道玉旨,他就能代替玉镜当上住持。真智不仅忌恨玉镜,而且……而且玉镜信中还暗示真智与去年夏天观里那三个女子的死有牵连。总之,他对真智的品性操行很不满,还疑心观中发生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真智和那三个死去的女子有瓜葛?”狄公惊问。
宗黎道:“真智本人未必有什么不轨行为,但他容忍朝云观里的许多丑事。玉镜还说他种植着含毒的药草。”
狄公生气地说:“那令尊为什么不向官府告发?”
宗黎道:“家父处世一向谨慎,单凭玉镜临死前的一封书信,怎么能定人的罪呢?况且,玉镜已经七十多岁了,头脑也有糊涂的时候。再说,没过多久家父就病重去世了,临死时嘱咐我来这里看看,如果真有可疑之处,再向官府告发也不迟。”
“我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暗中多留了个心眼,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关于那三个女子的死,也没人有可疑的议论。玉镜真人的地宫,真智不让我去瞻拜,所以我刚才用几句诗讽刺了他一下,他果然很生气。”
狄公道:“好了,时间不多了,别绕弯子了,你快说说玉镜死时的详情吧!”说着,给宗黎递过一盅热茶。
宗黎接过一口喝完,吁了口气,开口道:“去年八月十六,中秋刚过一天,那天太上老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启示,观里和平常一样平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惊人的大事。玉镜真人早晨起来就一直待在方丈里,独自读经典。午饭后,他和真智回方丈饮茶,大约一盅茶的时间,真智走出方丈对众道人说,玉镜真人要为他的猫画一幅图……”
“孙天师已经带我看过那幅猫图了,挂在四圣堂的西壁上。”狄公插话道。
“玉镜真人非常喜爱那只猫,不知为它画了多少幅画。真智说完就回大殿做功课去了。众道人都知道玉镜作画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都在方丈外小心伺候。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玉镜在方丈内大声念起经咒,声音如洪钟,大家都觉得奇怪。玉镜真人平时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念经咒时也抑扬顿挫,音调很悦耳。两个道士好奇地走进方丈,看见玉镜独自坐在靠椅上,指着心口,双手比划,高声吟唱,两眼闪着异样的光芒,两颊红如桃花。玉镜吩咐,他要布道,一时间观里百来个道人及提点、执事等都聚集在大殿之下,孙天师、真智也来了。玉镜真人情绪异常兴奋,讲完天星、河图之法,又传授灵符秘籙、驱妖斩邪之法。正讲到玄妙之处,只闻到他口中散出异香,忽然他双目紧闭,气喘吁吁,不一会儿就坐化登仙了。事后真智还说,玉镜真人坐化的那一刻,天上祥云缭绕,隐隐有仙乐传来,说是来接应玉镜升上三十三天。”
“孙天师把玉镜真人升天的情景奏报给长安的洞玄国师,洞玄国师认为这是教门的福兆、国家的祥瑞,颁下玉旨说:玉镜真人是大罗神仙下凡,在人间经历了七十二年,如今重归天府,任命真智为下一任朝云观住持真人,赐三千册《参同契》《玉皇经》分给众道人。孙天师接旨后,命人将玉镜遗体涂抹香泽膏油,在地宫供奉金身,接受八方瞻拜,享受千年供祭。”
狄公道:“这么说,更可疑了。玉镜信中说真智种植有毒的药草,看来他神情兴奋、口吐异香、两颊桃红、声调高亢,都是中毒的症状。只是有一点还解释不通:如果午饭后他就中毒了,怎么能在短时间内画完那幅猫图?宗公子想必认识去地宫的路,我们现在就去那里勘查。”
“去地宫的路我当然认识,只是道道门户都上了锁,而且还要经过阎罗十殿,那一路没人敢走,我们私自闯去,如果被真智知道,可担待不起。”
狄公不耐烦地说:“别管那么多,门户有锁,陶甘自有办法!”
陶甘得意地笑了笑,说:“说不定我们还会发现摩摩正在那里虐害那个独臂女子呢!”
第九部朝云观第十三章
深夜,朝云观里寂静又阴森,一片漆黑,只有殿堂内透出微弱的烛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狄公、陶甘、宗黎三人悄悄来到西楼北端,通向阎罗十殿的那扇朱漆小门前,门上挂着一把胳膊粗的大锁。宗黎举着灯笼,陶甘从衣袖里取出一柄样式古怪的钥匙,说:“这钥匙叫‘百事和合’,不管多严实的锁都能打开。”他把钥匙插进大铁锁孔里拧了几下,果然打开了锁,宗黎心里不禁觉得好奇。
狄公说:“听说这阎罗十殿都关了好几个月了,怎么锁栓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宗黎回答:“老爷,昨天还有人来过,说是里面有一尊被虫蛀坏的雕像要拿出去修理。”
他们走进阎罗十殿。这里是朝云观三清大殿后中院西庑的一溜长廊,十座殿内的雕像栩栩如生,面目狰狞,全都涂着红绿漆色。别说观外的人不敢看,就连观里的道人大多也掩面不敢直视。加上关闭已久,天气阴冷潮湿,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他们沿着殿内右侧一条幽暗的走道依次看去:
-第一殿里有十来个男子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手脚被巨钉钉在铁柱上,脖子戴着铁枷,浑身是刀杖伤痕,流脓淌血,污秽不堪,惨不忍睹。
-旁边一殿里,有个妇人下身穿裙却没穿衣服,被关在铁笼里,一个青面夜叉正用沸汤浇她,皮肉溃烂,她痛苦地号叫着。
-又一殿中,一对男女被绑在铜柱上,乱刀不断刺向他们的身体。
-还有一殿里,一个女子被压在大石臼下,身体被碾成粉末,血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