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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8页)

老六还在那里蹲着干嘛?

我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桥头安静了一瞬。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长沙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衬得这片废弃的铁路桥更加荒凉破败。晚风从河滩方向灌过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带着一股子河滩淤泥和烧过纸钱的灰烬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有点呛人,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吴老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三寸钉。那只小土狗正竖着耳朵,尖细的鼻头对着桥墩下方的方向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警戒的咕噜声,尾巴没有摇,直直地垂着。

吴老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

三寸钉这个反应,不是闻到了死人的味道——是闻到了活人的味道,但是那个活人让它觉得不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老狐狸式的、意味深长的平淡:

老六那个人,平时就算蹲在死人堆里,三寸钉都不会有这种反应。能让我这只狗都觉得不安的,说明老六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齐铁嘴端着罗盘,站在桥头往桥墩下方那片暮色笼罩的河滩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几眼,然后缩回脖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心虚的语气说道:

那个……梦瑶啊,我刚才又起了一卦,卦象显示桥下方那片河滩的风水格局有点怪——按理说,桥下是水走的地方,水走则气散,气散则阴聚,但阴聚而不散的话,就容易……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半句话,已经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我站在桥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白绷带,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桥墩下方那片被暮色和疯长的野草覆盖的河滩,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老七,老八,你俩在这儿等着。老五,你跟我下去看看。

我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抬脚就沿着桥头那条被野草半掩着的斜坡,往桥墩下方的河滩走去。

暮色中,河滩上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深,枯黄的草茎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带着一股子淤泥和腐草混合的气味,踩上去悄无声息。我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往桥墩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住了。

桥墩下方,那片已经被暮色笼罩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蹲在桥墩和河滩乱石交界的地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背上斜挎着一柄用布紧紧缠绕的长条状物件——那是黑背老六从不离身的那把大刀。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小堆已经烧尽的纸灰,被风吹得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没烧完的黄纸边角,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我站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出声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面前那一小堆已经快要被风吹散的纸灰,和他蹲在那里时那个沉默的、僵硬的背影。

晚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将他面前那几片还没烧完的黄纸边角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飘落到不远处的乱石堆里。

黑背老六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什么。他说:梦瑶,你来的正好,帮我搭把手。

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的沉稳:

搭什么手?

黑背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用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将面前那堆纸灰拢了拢,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压在那堆灰烬上面,像是怕风把灰吹散了一样。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看我。

暮色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麻木和沉默,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一样的东西。他看着我,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

白鸦死了。

我愣住了。

黑背老六没有等我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蹲在那一小堆已经快要熄灭的灰烬旁边,一张一张地、极其缓慢地往火堆里添着纸钱。

火光在他那张苍老而粗糙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白姨吗?我记得她不是叫白晚眉吗?

我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蹲在桥墩下的黑背老六动作顿了一下。

暮色中,他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样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白鸦,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往面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纸灰里添了一张黄纸,看着火苗将纸边舔卷、吞噬,化成灰烬,然后才继续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柔和:

她不叫白晚眉。晚眉,是她娘给她取的。白鸦,是我给她取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晚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将面前那堆纸灰吹得扬起几片灰烬,在空中打着旋,飘向桥墩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阴影里。黑背老六伸手压了压被风吹散的灰烬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的珍重。

我站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蹲在地上、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添着纸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黑背老六这个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他在九门里是出了名的孤狼,不跟任何人深交,不欠任何人情,不说话,不笑,不发火,不解。他活得像一把刀,锋利、沉默、冰冷,除了刀柄上那一道被磨得发亮的旧痕,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但此刻,他蹲在这座废弃的铁路桥下,在暮色和晚风里,亲手一张地叠着黄纸,烧给他唯一在意过的人。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侧蹲了下来,伸手从他叠黄纸的纸堆里抽了几张,叠好,递到火堆边上,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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