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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7页)

“那就别等了。天还没黑,我们现在就去城北,把老六找回来。”

城北·废弃铁路桥

夜色像一盆泼出去的墨,从东边往西边漫过来,将整片城北废弃的工业区吞没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你带着人从霍家出来的时候,霍仙姑的管家已经备好了两辆黑马车。车沿着长沙城北那条被炮弹坑和野草覆盖的旧官道,一路颠簸着往废弃铁路桥的方向赶去。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草木灰味和铁锈味,那是前段时间**轰炸留下的痕迹,以及城北那些废弃工厂里常年飘散不掉的工业废气。

吴老狗坐在第一辆车里,怀里抱着三寸钉,那只小土狗尖细的鼻头一抽一抽的,耳朵竖得笔直。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低头拍拍三寸钉的脑袋,像是从它那里接收着什么信息。

齐铁嘴缩在第二辆马车的角落里,抱着他那面从不离身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正缓缓地、有规律地转动着。他时不时抬头往城北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嘟囔两句什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张海琪骑着车子,走在队伍最前面靠左的位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那把匕首,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前方那片废弃的铁路桥方向。她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晚风将几缕发丝吹到脸颊,她随手拨开,动作干净利落。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人骑着车子跟在队伍两侧,腰间都别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阴影。你骑着车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白绷带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扎眼,绷带下方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迹,但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滩淤泥和野草被雨水浸泡过的潮湿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那不是动物的血,是人的。

队伍在废弃铁路桥入口处停了下来。

这座桥在长沙城里算是有年头了。据说是光绪年间修的,专供矿山运煤的窄轨铁路用,后来矿山废弃了,铁路也拆了,只剩下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桥孤零零地横跨在野河滩上。桥面铺着朽烂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河床。桥下的河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大片乱石和疯长的野草,在晚风中摇摇晃晃。

齐铁嘴从车上下来,抱着罗盘在桥头转了两圈,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桥头地面上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站起身来,走回你身边,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梦瑶,桥头有血迹。干了,大概是一两个时辰前留下的。血迹的方向……是从桥那边过来的,不是往桥那边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灰味,混在河滩的淤泥味里,像是有人在这附近烧过纸钱。

烧过纸钱总不可能是老六烧的吧?那老六要给谁烧啊?

桥头的风忽然停了。

齐铁嘴蹲在桥头那片血迹旁边,手里的罗盘指针在暮色中缓缓转动,铜面上的光泽被最后一点天光映得发暗。他听见你这句话,抬起头来,用一种像是被烟呛了一下似的语气说道:

老六烧纸钱?他就不是那种人。他要是真蹲在路边烧纸钱,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给人送葬。

他说完这话,像是自己也被这个结论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刚才在桥头测了一下,那股香灰味不是从桥面上飘过来的,是从桥底下顺着河滩的风带上来的。有人在桥底下烧过纸,不是桥面上。

吴老狗从马车上跳下来,蹲在桥头,用手捻了捻地上的土,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鼻子虽然废了,但这动作大概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他怀里那只三寸钉倒是不安分地挣扎着跳下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沿着桥头的斜坡往下跑了几步,尖细的鼻头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最后停在桥墩下方一堆乱石和枯草交汇的地方,抬起头来,朝着我们这边“汪汪”叫了两声。

张海琪翻身下车,动作干净利落,走到那个位置蹲下身,拨开枯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清冷,没有太多情绪:

有烧过纸的痕迹,灰烬是新的,大概就是今天下午的事。灰堆里还压着几块没烧完的黄纸,纸边是毛边的,不是机器裁的,是手工剪的——长沙城里只有城南老纸铺‘寿福堂’才卖这种手工黄纸。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灰烬,然后补了一句:

灰烬底下压着半截铁钉,锈得很厉害,是旧铁轨上用的那种道钉。

我从车上翻身下来,走到桥头那个位置蹲下身,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被枯草半掩盖的灰烬。灰堆堆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撒的,是有人专门蹲在这里,一张一张叠好、点燃、烧完,然后用土压上石头,像是怕风把灰吹散了一样。这种烧纸的方式,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不是随便便的路边野祭,而是正儿八经的送葬。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那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桥,又看了看桥下那片干涸的河滩和疯长的野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刚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的平静:

老六不会给别人烧纸。他这辈子,只认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活人他懒得搭理,死人他懒得祭拜。能让他蹲在桥底下,一张一张叠好黄纸,烧完再掩上土、压上石头的,只有一种人。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桥墩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阴影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冷意:

他认识的人。

齐铁嘴端着罗盘,站在桥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罗盘边缘的铜纹,小声嘟囔了一句:

老六认识的人,还活着的不多了。能让他动手烧纸送行的,那更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空气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浓,城北废弃的铁路桥在暗淡的天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影,像是一具横亘在河滩上的巨大骨架。晚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淤泥、野草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味,将桥墩下方那片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桥,沉默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白绷带,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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