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9页）

白姨——晚眉姐，她是怎么走的？

黑背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堆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纸灰被风吹散了好几层，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晚风盖过去：

昨天晚上，日本人的巡逻队摸到了我住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切了。

我蹲在他身侧，看着面前那堆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几息，然后手里那几张叠好的黄纸，一张张地递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冷意：

巡逻队有多少人？都解决了没有？

黑背老六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着头，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灰烬，让那几片还没烧完的黄纸完全燃尽，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被磨了太久的刀石：

解决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描述过程，没有提细节，但那三个字里，带着一种比任何描述都更沉重的分量。

我蹲在他身侧，没有追问。

那老六我们回去吧，也把晚眉姐好好安葬。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长沙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霭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晚风从河滩方向灌过来，吹得桥头那几丛枯草沙沙作响，带着一股子淤泥和烧过纸钱的灰烬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我站在桥头，看着老六从桥墩下方那片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背着他那把用布紧紧缠绕的双手大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一样，佝偻着腰，低着头，走到桥头的时候，在吴老狗和齐铁嘴面前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老五，八爷，我先不回城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事要办。

吴老狗蹲在车辕上，怀里抱着三寸钉，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拍了拍三寸钉的脑袋，那只小土狗立刻跳下车辕，颠颠地跑到老六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湿润的眼神看着他。

吴老狗这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和平淡：

老六，你的事办完了，就早点回来。霍家那边，我给你留着门。

他没有问老六要去办什么事，没有问他要办多久，也没有问他还不回来。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车辕上跳下来，伸手将三寸钉招了回来，转身往第一辆马车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齐铁嘴站在旁边，抱着他那面罗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老六那张在夜色中沉默的脸，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絮叨的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那我在霍家给你烧一壶热水，你回来的时候好烫烫脚……城北这河滩的风，太阴了，别落了病根。

他说完，也抱着罗盘，跟着吴老狗往马车那边走了。

桥头只剩下我和老六，还有靠在石墩边上的张海琪。

老六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夜色中，他那双一向麻木的、像是被磨钝了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感激和愧疚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样的东西。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很低，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什么。

黑背老六：梦瑶，谢谢你。

我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的沉稳：

谢什么？九门的人，不能丢在外面不管。

老六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背上那把用布紧紧缠绕的双手大刀解了下来，握在手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坚定：

我去把晚眉安顿好，就回来。日本人的账，我还没算完。

他说完，没有再等我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沿着城北那条废弃的铁路线，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很稳，像是一把被重新磨亮的刀。

我们等你早点回来，其他人都回家吧。

我站在霍家老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齐铁嘴、吴老狗、霍仙姑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被云层半掩着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了解家老宅，走进了老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