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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6页）

门后的衣角僵住了。

沉默了片刻，那扇雕花木门被慢吞吞地推开，齐铁嘴那张带着几分尴尬、几分心虚、几分“我就知道躲不过去”的表情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手里还抱着他那个破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滴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道是在测风水，还是在测今天的天气有多背。

他干咳了一声，从门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一种试图掩饰尴尬的、絮絮叨叨的语气说道：

“梦瑶，你这耳朵也太灵了……我这不是，这不是刚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帮你们看看霍家的风水布局嘛！你别笑，霍家这老宅子的格局确实讲究，坐南朝北，青龙位摆得很稳，聚财聚气，但是白虎位稍微有点偏高，容易招小人，我刚刚正在琢磨怎么帮老七调一调这个布局……”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偏厅中央，在霍仙姑那道淡淡的、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抱着罗盘，站在那儿，像一个被先生抓包了逃学的学生。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的平静，以及一丝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无奈：

“八爷，我问你话呢——刚才在山上，我让吴老狗留在原地照看伤员，你跑哪儿去了？我带着人从老樟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可没看见你的人影。”

齐铁嘴缩了缩肩，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罗盘边缘的铜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意味：

“梦瑶，我刚才确实没在原地等你们。”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齐铁嘴特有的、看似散漫实则精明的神色：

“你走了之后，我用罗盘往东边老樟树林的方向起了一卦——卦象显示，那片林子里的杀气很重，但是有一股很干净的气息在往北方移动。我琢磨着，那可能是老六的踪迹。”

“老六？你确定？”

齐铁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卦象这种东西，从来不敢说‘确定’。但那股气息的移动方向，确实是沿着城北铁路线走的，而且速度很快，不像是在躲避什么，更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刚才在院子里又起了一卦——老六的命星还没灭，还亮着。但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不在长沙城里了。”

“那现在咋办？现在就剩咱们几个了，张海楼，张海侠他俩呢？”

我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人头的安静。我靠着那张紫檀木桌，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霍仙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面色平静；吴老狗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三寸钉，那只小土狗正竖着耳朵，鼻尖朝着东面的方向，一副警惕的模样；齐铁嘴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破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还在滴滴溜溜地转着，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指什么；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人靠着门框站着，都是张家的年轻好手，腰里别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外的动静。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白绷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的平静：

“老六走的是城北铁路桥，到现在还没消息。老四昨晚半夜往西边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现在就剩下咱们几个了——我、老七、老五、老八，加上张家的两位。”

我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霍仙姑，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老七，你派出去打探老六消息的人，有回信了吗？”

霍仙姑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用茶盖轻轻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将它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什么，然后才抬起眼来看我，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霍家当家人特有的、沉稳的从容：

“人还没回来。但我估摸着，天黑之前应该有消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平淡：

“老六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他从来不走近路，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城北那条铁路桥，荒废了好几年了，桥下是野河滩，桥上是铁轨，平时连乞丐都不去那里落脚。他选那条路，就是为了避开日本人的巡逻队和城里的眼线。如果他真的遇上了什么事儿，那多半是撞上了他没想到的硬茬子。”

吴老狗蹲在门槛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三寸钉的下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接了一句话：

“硬茬子？老六那个人，一把大刀能砍翻一队伪军。能让他栽跟头的硬茬子，怕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梦瑶，你刚才在老樟树林里砍了十三个日本兵，这事儿我亲眼看见了，没得说，解家的人，手段确实硬。城北那边，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让老六都脱不了身，那怕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事。”

齐铁嘴抱着罗盘，在那边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意味：

“我刚才在院子里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东北方向，今夜子时之前，会有变数。”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的神色：

“至于好坏，卦象没给明确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六现在的位置，离我们不远。他应该在城北那片废弃的铁轨附近，但他没有在移动。他停了，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了。”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站在八仙桌旁，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圈白绷带，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