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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5页）

吴老狗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三寸钉，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的声音，接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三寸钉刚才在院子里绕了三圈，尾巴是夹着的。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三寸钉夹着尾巴，说明它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或者说是，它没有闻到活着的气息。

我沉默了片刻，感觉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心底深处升起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预感。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还透着淡淡血迹的白绷带，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偏厅里的几个人——霍仙姑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但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吴老狗蹲在门槛边，背对着我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不像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轻松；张海琪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擦干净了的匕首，没有看我，但握刀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擦拭的动作。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用左手将腰间那把铁骨扇重新别好，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倔强：

我去城北找他。

霍仙姑抬起眼，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霍家当家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一个人去？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城北那片铁路桥现在是日本人的巡逻区，你一个人去，是去找老六，还是去找死？

我站在偏厅中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我脚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绷带，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霍仙姑，开口回答，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解家骨子里的、认准了就不回头的那种倔强：

我一个人去，足够了。老六那个人，他从来不会求人，也不会等别人来救他。但如果他真的被什么事绊住了，我总得去接他一把。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的平静：

九门的人，不能丢在外面不管。

哎？老四当时不是跟我们一起吗？这么快就回湘西了？

我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仙姑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僵，杯盖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她抬起那双丹凤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睑，用一种被刻意压平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语气，开口说道：

老四？他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

霍仙姑放下茶碗，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碗沿，将它摆正，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我，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霍家当家人特有的、审慎的锐利：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你从矿洞里炸完出来，在洞口跟我们会合的时候，我就没看见陈皮阿四的人影。我以为你知道他的行踪——他不是一直跟着二爷在湘西那边活动吗？怎么，他没告诉你他要回湘西？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霍仙姑说的没错。我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陈皮阿四确实不在场。当时洞口只有吴老狗、张海琪、齐铁嘴和霍仙姑，还有张启山的人，我根本没见过老四的影子。我之所以下意识觉得他“跟我们一起”，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在矿洞外围集合的时候，我确实见过他——他当时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手里转着两枚铁弹子，眼神阴恻恻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只蹲在树枝上打量猎物的秃鹫。但后来进了矿洞，分头行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吴老狗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三寸钉，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

老四昨天后半夜就走了。我当时在洞口外面抽烟，看见他一个人往西边走了，背着他那把九爪钩，走得很快，头都没回。我喊了他一声，他没理我。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解释他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他要是想让你知道，他自己会说的；他要是没跟你说，那你问了也白问。”

我沉默了片刻。

吴老狗说得对。陈皮阿四那个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像一条孤狼。他师父二月红管不住他，张大佛爷也管不住他，整个九门里，也没有人能管得住他。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被重新包扎好的白绷带，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的平静：

“行，我知道了。那老六呢？老六走的是城北那条路，有消息了吗？”

霍仙姑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浮面上的茶沫，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波澜的语气，说了一句：

“还没有。我已经派人去城北铁路桥那边打探了，天黑之前应该有回信。”

“老八，你刚才为什么骗我？老六走了城北那条路，你不是不知道。”

我这一声喊出去，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仙姑端着茶碗，抬了抬眼皮，往偏厅通往后面的那扇雕花木门方向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轻吹了一口茶沫。

吴老狗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三寸钉，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但也没出声。

我顺着霍仙姑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灰蓝色的衣角，正微微颤动，像是一只猫躲在门后，尾巴尖儿在左右摇摆。

我叹了口气，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见你了”的笃定：

“老八，门后面那截衣角是你的吧？你是在跟门板玩捉迷藏，还是打算从霍家后院挖条地道回你的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