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工棚里喊了一声:“兄弟们,收拾东西,撤!”
我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伙计开始忙碌地收拾东西、抬出伤员,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矿山轮廓上。
远处,矿洞口那个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叫——那是三寸钉的声音。
老樟树林边缘,晨雾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我抱着三寸钉走出林子的时候,那只小土狗在我怀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尖细的鼻头还在空气中一抽一抽的,像是在确认我身上那股血腥味里有没有混着它不熟悉的东西。它的耳朵半竖着,偶尔抖动一下,却不再发出那种警戒的低吠声。工棚里救出来的六个伙计,刘三带着他们抬着两个伤员,远远地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但都还跟得上。
老樟树林外那片坡地上,吴老狗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卷了半截的烟,没点着,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我脸上那半干的血迹和右手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没有说话,只是他怀里那只小土狗猛地竖起耳朵,朝我这边叫了一声,随即从吴老狗怀里挣脱,迈着小短腿朝我狂奔过来。我蹲下身,把怀里的三寸钉放下来。两只小土狗在晨雾中碰了头,互相绕着圈嗅了嗅,然后尾巴同时摇了起来,像是确认了彼此都还活着,便一起撒欢似的跑回吴老狗脚边。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狗,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些正从林子里陆续走出来的伙计,目光在刘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沉稳:
人都带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用左手擦了一下脸上那道半干的血痕,开口回答,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搏杀中平复下来的沙哑:
二十三个日本兵,全解决了。工棚里六个伙计,两个轻伤,一个肩膀中了一枪,但没伤到骨头,我都带出来了。
吴老狗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卷塞回口袋里,弯腰抱起地上的三寸钉,拍了拍它脑袋上的土,低声说了一句:
行,回去给你加餐。
他这话不知道是对狗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张海琪从坡地另一侧快步走过来。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沾着的露水已经在晨光中蒸发干净,只剩下干净的铁灰色。她走到我面前,目光直接落在我右手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上,清癯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说话,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张家人的执拗:
手伸出来,我重新给你包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卷干净的白绷带,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干这件事一样,甚至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行了行了,回去整吧,我快累死了。
张海琪站在你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那卷干净的白绷带,清癯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在野地里给你换药的打算,将绷带卷塞回怀里,用一种平淡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属于张家人特有的执拗语气,说了一句:
随你。但进城之后,先去我家铺子,让张家的医生给你重新缝一遍。
吴老狗蹲在坡地另一侧,怀里抱着三寸钉,正用一根草茎逗弄着它。他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用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的嗓音笑了笑,接话道:
海琪姐,你这话说得,好像解姑娘是那种会乖乖听话去换药的人一样。
他怀里的三寸钉应景地“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齐铁嘴站在不远处,抱着他那面罗盘,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东边那片老樟树林的方向,显然是在惦记那些被我解决的日本兵会不会有援军。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是赶紧下山吧,此地不宜久留,我算了一卦,这山里的阴气还没散干净……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用左手把湿漉漉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半截已经染成褐色的绷带,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别磨蹭了”的干脆:
走吧,下山。刘三,你带着受伤的兄弟走中间,让两个还能打的伙计殿后,有什么事放枪为号。
刘三在后头应了一声,开始招呼那几个伙计整理行装、抬好伤员。
晨雾中,一行人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开始朝山下走去。
到了霍家。
霍家老宅坐落在长沙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灰墙高耸,檐角微翘,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漆木匾,上书“霍府”二字,笔锋遒劲,带着几分女当家特有的凌厉。
你跟着队伍穿过天井时,霍家的老妈子已经端着热水和金疮药迎了出来。霍仙姑换了身干净的靛蓝旗袍,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淡淡地扫过你们。
老六呢?老四呢?六个人怎么就剩咱四个了?
我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仙姑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僵,杯盖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清脆得像是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敲了一下。她抬起那双丹凤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睑,用一种被刻意压平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语气,开口说道:
老四在湘西,老六……
她顿了一下,将茶碗搁在手边的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沉稳的瓷器碰木头的声响。
老六走的是城北废弃铁路桥那条路,他从来不重大路,不跟大队,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