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从矿车后面站起来,左手一扬——铁骨扇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切向那个领头的军官。
那军官瞳孔一缩,下意识举起太刀格挡。
“铛——!”
铁骨扇撞在太刀的刀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军官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差点脱手。但铁骨扇也被弹飞了,斜斜地插在五米外的一处泥泞里。他站稳身形,看了一眼自己虎口被震得发麻的手,又看了一眼插在泥水里的那把铁骨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没有武器了,你还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我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柳叶薄刃。
这把刀很窄,很薄,刀口只有两指宽,但刀身极长,几乎达到了前臂的长度。刀身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这把刀我一直贴身藏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它。因为用这把刀的时候,就意味着要见血见到底。
那军官看到这把刀,脸色变了变。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我握着刀,直接冲了上去。剩下的十几个日本兵纷纷举枪,但我和那军官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们不敢贸然开枪,怕一枪打中自己人。
那军官见我冲上来,大吼一声,双手握刀,迎头劈下。
我侧身一让,他的太刀擦着我的肩膀劈空,砍在旁边的矿车上,火星四溅。我就着他用力过猛的惯性,刀身卡在矿车铁皮里的一瞬间,我反手一刺,柳叶薄刃从他的左肋下方刺入,斜向上穿,穿过肺叶,直抵心脏。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手腕一拧,刀身在他体内转了一个角度,然后猛地抽了出来。血随着刀口一起喷涌出来,溅了我半张脸和半边衣襟。
那军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里只涌出一大口血沫。他的膝盖一软,先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日本兵,大概还有十三个。见我方主将死了,他们显得有些慌,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举起枪,枪口依然对着我,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开枪。我站在那具军官的尸体旁边,左手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柳叶薄刃,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十三个日本兵。晨风从我身后吹来,将我的衣摆和袖口上沾着的血吹得微微飘动,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脚下的腐叶上。
我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跟人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狠厉:“你们的长官已经死了。现在,放下枪,我让你们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那十三个日本兵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放下枪。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柳叶薄刃,低声说了一句:
“行,那就别怪我给你们机会了。”
晨雾被血气和火药味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后那个日本兵倒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临死前的抽搐让枪管朝天开了一枪,子弹穿过樟树交错的枝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我站在尸体中央,微微喘着气,垂下握着柳叶薄刃的手。刀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铺满腐叶的黑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日本兵身上那股特有的、被汗浸透了的土黄色军装的气味,以及某些人在死前失禁留下的排泄物的臭味——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工棚前的空地上,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死的;有的脸朝下趴着,后颈上那道整齐的切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腾腾的泡沫血。我站了片刻,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溅到的血——那血已经有些干了,在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紧绷的膜,擦起来有种涩涩的触感。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上那圈绷带——果然又裂开了,血正在往外渗,把白色的绷带染成了深红色,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皱了皱眉,但没有去管它。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从日本兵尸体上扯下来的布条,简单地在右手上又缠了两圈,用力咬住一端打了个结,紧了紧。然后,我握着柳叶薄刃,朝那间工棚的大门走去。工棚的木门被打得千疮百孔,门板上至少有十几个弹孔,晨光透过那些弹孔在昏暗的工棚内部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此刻正盯着我,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警惕的神色。
我没有靠近大门,而是停在门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把柳叶薄刃插回腰间,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长沙解家的人。外面的日本兵已经全部解决了,你们安全了。”
沉默了几息。
然后,门缝里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长沙口音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解家?哪个解家?解九爷的那个解家?”
“对,解九爷是我哥。”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搬动堵在门后的重物。紧接着,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响起,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年轻的脸。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他先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的血痕和右手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解姑娘!您可算来了!我们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身后,又有两三个人从昏暗的工棚里探出头来,都是年轻力壮的伙计模样,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用布条缠着头,有的胳膊上还在渗血,但都还活着。
我扫了一眼他们的状况,确认没有致命伤,然后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你们管事的是谁?这里还有多少人?”
那个握着铁锹的年轻人连忙回答:“我是这里的管事,姓刘,排行老三,道上都叫我刘三。我们这里原本有八个人,日本鬼子天没亮就摸上来了,第一轮交火就倒了两个,剩下六个退守工棚,刚才又有一个兄弟被子弹打穿了肩膀,流了不少血……”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说道:“要不是解姑娘您来得及时,我们怕是撑不到中午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把受伤的兄弟抬出来,先止血,能走路的收拾东西,这里不能久留。日本人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他们已经在矿山外围布置了眼线,随时可能派第二批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