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还有脉搏,但跳得很弱,肩膀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夜行衣已经被浸透了大半。我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掌上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吴老狗抱着三寸钉,从几步外走过来,蹲在那黑衣年轻人身边,翻了一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枪伤,抬起头来看我,用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说道:
“枪伤不算深,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得赶紧止血,不然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说完这话,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三寸钉,那只小土狗正竖着耳朵,尖尖的鼻子在空气中一抽一抽的,朝着东边的方向轻轻地叫了一声。
齐铁嘴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抱着那个罗盘,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道:“梦瑶,东面那片老樟树林……我刚才用罗盘瞄了一眼,那个方向的阴气很重,不像是只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
张海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刃上还沾着方才从林子里带出来的血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侧,等着我做决定。
我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看了一眼东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老樟树林,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衣年轻人,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清晨的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爷,你跟吴老狗留在这里,把这个人的伤口处理一下,等我回来。”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齐铁嘴和吴老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带着东西先下山,不用等我。”
说完这句话,我左手握住腰间那把铁骨扇的扇柄,转身朝东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老樟树林走去。
晨雾还没散尽。
老樟树林的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地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死人肚皮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血的味道,而且是人血。
我压着脚步,在林间快速穿行。右手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已经有些松动,但我没时间去重新缠它。方才在矿洞口说的话还在耳边——“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带着东西先下山”——但现在看来,半个时辰是有点长了。
前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日语说话声。
我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樟树后面,侧身探出半个头,目光穿过晨雾和交错的树枝,看清了前方的场景。
那工棚确实还在。
一排七八间用灰白木板搭起来的工棚,坐落在老樟树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房屋的泥墙还残留着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半截标语,此刻正歪斜在晨雾里一动不动。工棚周围堆着几具废弃的矿车和生锈的铁轨枕木,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体防线。
而工棚前的空地上,果然站着二十来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他们呈半圆形散开,枪口全部对准了中间那间最大的工棚。工棚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几处弹孔,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双双眼睛在往外看——里面还有人活着。
领头的那个日本军官,腰间挂着一把太刀,正站在工棚前,用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朝工棚里喊话:“里面的人,出来投降,皇军保证不杀俘虏。否则,一把火烧房子,一个不留。”
工棚里没有回应。
那个军曹等了几息,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两个日本兵立刻从队列里出列,端着枪,猫着腰,朝工棚大门摸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我没有从正面冲出去——那样太蠢。二十来条枪能在三秒钟内把我打成筛子。我从老樟树后面无声地绕了过去,绕着那排矿车工的阴影处,快速摸到了工棚右侧的侧面。那里堆着几捆生锈的铁丝网和废弃的枕木,正好形成一个视线死角。
我从腰间拔出铁骨扇,左手握住扇柄,无声地展开扇面。扇骨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还带着方才斩那个军官头颅时留下的干涸的血迹。
那两个摸到工棚门口的日本兵,正试图用枪托砸门锁。
就在他们举起枪托的那一瞬间,我从侧面冲了出去。
第一下,扇骨横切——左边那个日本兵的脖子侧面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扣子,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第二下,扇骨回收,反手一刺——扇骨尖端从右边那个日本兵的后颈刺入,穿透喉咙,从另一侧穿出。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两下,不到两个呼吸。
剩下的日本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敌袭!”
那个领头的军官猛地拔出太刀,用日语大吼一声。剩下的日本兵立刻转动枪口,朝我这个方向疯狂射击。子弹打在那些废弃的矿车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我在地上滚,滚到一辆翻倒的矿车后面,子弹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老樟树干上,木屑纷飞。
我蹲在矿车后面,左手握着铁骨扇,右手垂在身侧——方才那个翻滚的动作牵动了掌心的伤口,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脚下的腐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枪声停了一瞬,应该是在换弹夹。
我没有给他们换弹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