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过,整栋教学楼像被捅开的蜂窝,嗡嗡地往外涌人。
四月的夜已经不冷了,风里带着点草木返青的潮气,吹在人脸上,是软的。李温言夹在人流里往宿舍楼走,书包带子勒在一边肩膀上,人有些发飘。白天周屿来的那半日,像一根细针,看着没扎出什么伤口,却把他本就不多的精气神一点点放了个干净。
他没怎么说话。
祁怀昭就走在他旁边,也不追问。他白天都看见了,知道有些人的累不是问一句“你怎么了”就能好的,问急了,反倒让人不知道往哪儿躲。于是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些,稳稳地落在李温言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不声不响的栏杆。
回到402,推开门,隔壁宿舍正闹成一团,笑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反倒衬得这间屋子安静。李温言把书包搁在床上,弯腰去床底拿脸盆,却先看见了阳台晾衣杆上的东西。
他下午换下来的那件校服,洗干净了,正和祁怀昭的并排挂在一起,水滴早就干了,布料被风掀得轻轻晃。
“你帮我洗了?”他愣在原地。
“嗯,去水房顺手,就一起洗了。”祁怀昭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书,头也没抬,说得理所当然,“你的和我的放在一个盆里,不费事。”
李温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那点不安却悄悄冒了头。
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高兴,是慌——慌自己欠了人家的,慌这分好要拿什么还,慌对方哪天忽然收回,他会比从没得到过更难受。他站在原地,把这件小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称,越称越觉得沉。
洗漱回来,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到底还是没忍住,起身拉开床头那个装杂物的小箱子翻了翻。里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他翻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苏打饼干——那是他原本留着明早赶时间时当早饭的。他捏着那包饼干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来,走到祁怀昭桌边,递了过去。
“给你的。”他垂着眼,声音有点硬,像在完成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祁怀昭抬起头,有些意外:“给我的?”
“……你帮我洗衣服。”李温言把饼干又往前递了递,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习惯平白受人照顾,能想到的法子,就只有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也分出去一点,好像这样一来,谁也不欠谁,他心里才能踏实。
祁怀昭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有点想笑,又有点发酸。他没有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他看得出来,真要推回去,这人只会更局促,指不定还要在心里纠结到半夜。于是他痛快地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李温言紧绷的肩果然松了一瞬,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事。他正要转身回去,祁怀昭已经利落地拆开包装,倒出一半饼干,又重新递回他面前。
“一起吃。”祁怀昭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你也拿几片,一个人吃东西没味道。”
“这是给你的……”
“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说了算。”祁怀昭不由分说,把几片饼干塞进他手里,语气轻快,“一人一半,就当你陪我吃,行不行?”
李温言捏着那几片饼干,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楼道里有人跑过,声控灯亮了又灭,隔着一扇门,那些喧闹都像隔了层水。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饼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跟他相处——不催他道谢,不拿“对你好”压他,连他笨拙地想把人情还回去,都被对方轻轻巧巧接住,再变成两个人的事。他背上那点没必要的重量,就这样被卸了下来。
他在祁怀昭旁边坐下,咬了一口饼干。咸味的,很脆。他又摸出笔袋最里层那颗焐了一天的水果糖,剥开含上,橘子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和饼干的咸搅在一起,奇异地让人安心。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在夜里心安理得地吃一点纯粹为了好吃而存在的东西了。
“……好吃。”他很小声地说,也不知道是说饼干,还是说糖。
“是吧。”祁怀昭冲他弯了弯眼睛。
熄灯号响,宿舍里的灯齐刷刷灭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方的小气窗漏进来一线,横在天花板上。两张床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黑暗里,谁都没立刻睡。
李温言照旧睡不着。他平躺着,听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意识清醒得不像话。可奇怪的是,今晚这清醒不难受,不像从前那样,越躺越焦躁,脑子里全是白天出的丑、没做出来的题、家里那些忽高忽低的脸。今晚很静,静得他能听见旁边另一道呼吸,平缓、安稳,像有人替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挡在了门外。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祁怀昭那张床的方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把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了口。
“祁怀昭。”
“嗯?”那边立刻应了,声音轻轻的,原来也没睡。